波尔跟着前面的车辆缓缓驶入检查站,听到余弦的话,也转头看向窗外,过了一会儿,他点了点头,问道:「嗯,是有点不对,你看出问题在哪了吗?」
余弦盯着外面的雨幕,刚才那种别扭的感觉还是一直徘徊在脑海里。
检查棚旁边,红白相间的警戒带被吹得不断翻卷着,一会拍在栏杆上,一会又被另一阵风拉起,在雨里猎猎作响。
余弦的视线在警戒带和雨幕之间来回移动了几次,终於意识到哪里不对劲了。
外面的风那麽大,可......雨为什麽还是直的?
路旁的树枝摇摇晃晃,但灯光下,那些细长的雨线,却仍然不偏不倚地向下落着。
车子接近了检查线,前面的工作人员抬起手,示意他们停下,波尔降下驾驶座的车窗,把证件递了出去。
冷风一下子灌进车里,余弦的目光越过波尔,看向敞开的窗口。
工作人员的雨衣下摆被吹得贴在腿上,他一只手扶住帽檐,另一只手拿着终端,开始核对起波尔的身份。
没有玻璃上那些水痕的干扰,他看得更清楚了,那些细白的雨丝果然没有随着风偏
转。
余弦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检查站的顶棚,又转头望向另一边。
会不会是附近的建筑把风挡住了?但副驾驶这一侧,明明是一片没有遮挡的空地,风没有绕开那片区域,而大风之中,这一侧的雨水还是依旧笔直地落着。
工作人员对着终端说了几句话,把证件还给波尔,朝右侧指了一下:「车先停到那边,你们需要补一下返程登记。」
波尔点头,重新升起车窗,车子向前开去。
「这里的雨,似乎受力出了些问题,这是......上次实验以後的变化吗?」余弦低声问道。
波尔收回看向窗外的目光,缓缓道:「可能是,具体还得进去以後仔细看看。」
「您也是第一次看到?」余弦意外道。
「嗯。」波尔点点头:「海森堡之前只是说实验起效了,具体出现了什麽变化,他也没讲清楚。」
余弦思索着,说出了他自己的猜测:「这里的雨,是不是失去了横向运动的能力?就像格林德河谷的声音,失去了一部分传播路径一样,这些雨水是不是也只保留了向下运动这一种方向了?」
波尔沉默了片刻,摇了摇头,他没有说话,只是指了指面前的挡风玻璃。
余弦看过去,雨点接连打在玻璃上,雨刷急匆匆地扫过,把汇聚起来的水推向两边。
面前的这些水痕,立刻否定了他的猜测,余弦心里的疑惑又多了一层。
那些水,还是能被推着向旁边走,他低头看向车窗外,路沿旁的积水正绕过一块碎石,流向更低的地方。
刚才车子停下时,被轮胎推开的水浪,也确实向两边涌了出去。
水依然能流动,也依然能被其他东西改变运动方向,它们只是......似平不再被风带着走了。
那麽,出问题的......是风?或者说,是风对水的作用?
「是空气的问题?」余弦看了看挡风玻璃上的水,又看向外面,猜想道:「还是这里的雨滴变了?比如变大了,或者下落得更快了,所以横向的偏移不明显了?」
波尔思索着,没有马上给出肯定或否定的回答。
这时候,检查站的工作人员从岗亭里走了出来,朝他们做了个手势。
两人需要下车,去旁边做一次身份核验,车辆也要再做进一步的检查。
波尔拿上雨伞,推开车门,余弦跟着下了车,朝着棚子走去。
风比他坐在车里时感受到的还要大,棚子四面都是敞开的,挡不住风,余弦站在里面,却又察觉到了一点异样。
以前在这种风雨里躲进棚子时,总要再往里挪一些,不然斜着吹进来的雨,还是会打湿衣服。
现在,风正迎面吹来,棚外的雨也一直在下,面前却没有被风卷进来的雨丝。
他朝着靠近棚口的位置走了走,哪怕离边缘靠得非常近了,脸上却还是没有感受到水迹。
横向的偏移似乎完全不存在了,「雨变得太重,所以风吹不动」这个解释,似乎也没那麽成立了。
忽然,一阵大风吹来,棚顶的金属边缘轻轻震动,发出一阵响动,紧接着,余弦的脸上一凉,几滴水打了进来。
雨吹进来了?他微微一怔,下意识地往後退了半步。
余弦赶忙抬头,面前那些从空中落下来的雨线,依旧笔直地没有向棚下倾斜。
可很快,却有几点水沫,斜斜地飘了进来。
这一次,余弦看清了它们的来源,是棚檐。
雨落在棚顶以後,顺着金属板的倾斜方向汇到边缘,再从那里滴下来。
檐口有一处接缝,水流到那里时,会分散成一小簇细碎的水滴,风一吹,其中一些水滴,就被带向了棚子里面。
余弦站在原地,愣愣地看着那道接缝,刚才的猜测,好像又不对了。
风还能把棚檐下面的这些水,吹到自己脸上,可棚檐外面,那些还没落到任何东西上的雨,为什麽又没有被吹偏?
「怎麽了?」波尔已经核验完成,走了回来,见余弦盯着棚顶不动,也顺着他的目光往上看去。
「外面的雨不会受风的影响,但您看那里。」余弦指了指接缝,语气有些迟疑:「从棚子上滴下来的水......却又能被风吹动了。」
两人一起看了一会儿,风时大时小,檐口溅出的细滴也跟着改变方向,带着横向的速
度,有一些斜着飞向棚外,还有一些落进了棚内。
可它们後面的雨幕,却始终沿着原来的方向下落,波尔往旁边挪了一步,伸手接住了几滴水。
「还真是。」他低声道。
余弦看着波尔手上的水,脑子里又冒出了几个解释,难道是高度的问题?
雨落到足够低的位置,水才能受到风的影响吗?
但那片空地上的雨,一直落到接近地面时,也没有明显改变方向,而檐口滴下来的水,在更高的位置就已经被吹歪了。
工作人员叫到了余弦,他收回目光,走过去完成核验。
等两人重新坐回车里,前方的栏杆缓缓抬起,车子重新向前驶去。
灯光一盏盏从车顶掠过,玻璃上的雨水被拖出了几条弯曲的细痕。
余弦思考着,这些雨水在空中时会笔直地落下,但到了雨棚上却又能正常滑落、被风吹散,到了车窗上,也能被雨刷推开、被车身外的气流带着沿玻璃流动。
同样是水,为什麽会有这样的区别?
和它们所处的位置有关吗?
地上的水,似乎还在按照他们熟悉的方式活动。
那是不是只有天空里正在降下来的雨,变成了另一种东西?
「会不会是因为......它们已经落到过什麽东西上了?」余弦猜测道:「从天上直接落下来的雨,它们的运动方式,和到了棚顶、车窗上以後的,似平是不一样的。」
他说完後,又觉得这个解释有些荒谬,水怎麽会在不同的过程阶段,遵守不同的规则呢?
从空中落下,又落在物体上,这两个过程明明前後相连,使用的也是同样的水,却像是被划分和规定了不同的运动逻辑和规则。
围栏、路灯、临时搭起的遮雨棚,那些设施此刻都像是成为了某种泾渭分明的分界线o
车子继续向前驶去,路灯还亮着,远处的天空却已经透出了一点灰白。
余弦看了看车里的时间,才发现,已经早晨七点多了。
从昨天晚上离开格鲁森伯格到现在,他们竟然已经在路上待了整整一夜。
真理之环庞大的轮廓渐渐从黑暗里显露出来,远处传来了排水设备的声音,路旁粗大
的管道沿着地面延伸,一直通向灯光照不到的地方。
雨确实比他们离开的时候小了,但那些积水还没有完全退去。
通过最後一道车辆闸口後,他们进入了真理之环内部。
园区里的道路上,已经有人在撑着伞走动,宵禁结束了,一辆小型运输车从岔路口驶过,後面的车厢里装着几箱用防水布盖住的东西。
波尔放慢车速,在路边一栋亮着灯的建筑前停了下来。
台阶下站着一个撑着伞的人,似乎已经在那里等了一会儿。
看见越野车,对方抬手示意了一下,伞面稍稍抬起,露出了下面那张熟悉的脸,是陈立中。
波尔降下车窗,陈立中走了过来,看了看他们两人:「褚教授,小余,辛苦了。」
「陈博士。」余弦赶忙打了声招呼。
陈立中拉开後排的车门,收起雨伞坐了进来,他看了一眼波尔的脸色:「开了一夜?身体还扛得住吧?」
「没事。」波尔摇了摇头。
陈立中看了眼余弦放在腿上的背包:「那先送小余回宿舍吧,之後我们再过去。」
波尔应了一声,重新发动车子,陈立中又看向余弦:「小余,坐了一夜车,应该也没怎麽睡吧?」
「没怎麽睡。」余弦说道。
「那先回去休息一下。还是原来的房间,後面有其他安排,我再通知你。」
余弦点点头,在旅馆里听到的那通电话,又一次浮现在了他的脑海里。
他从後视镜里看了一眼陈立中,波尔说,是陈立中在替他们拖延时间,他还是判断不清,对方在这些事情里,到底是什麽样的立场。
住宿区很快出现在前方,车子在楼下停住,余弦跟两人告别,拿上背包和行李撑伞下车。
他刚要拉着行李离开,波尔却忽然推开车门,撑起那把黑伞,走了下来。
「波尔老师,您不用送了,我自己上去就..
」
余弦的话停在了半截,波尔站在他面前,却没有要朝宿舍方向走的意思。
伞下的光线昏暗,借着住宿区的大灯,余弦似乎隐约间看到了波尔的眼睛。
余弦分辨不出,那究竟是一种什麽样的情绪,只觉得波尔像是有话要说,却迟迟没有开口。
「波尔老师?」余弦迟疑着问道。
波尔的嘴唇动了动,过了片刻,才低声道:「余弦,抱歉。」
余弦微微一怔,波尔看着他,又缓缓补充道:「把你也拖进来了。」
余弦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车里,陈立中还坐在後排,隔着玻璃,看不清脸上的神情。
余弦隔着外套,摸了摸放口袋里那张纸,纸上写着那个通往帕尔纳索斯基地的口令。
波尔是在担心,接下来的事情会连累到自己吗?
「您别这麽说。」余弦压低声音说道:「来欧洲是我自己愿意的,您刚才说的那些事,我也觉得是有必要去做的。」
波尔却轻轻摇了一下头,像是想纠正什麽,张了张嘴,却又停住了。
伞上的雨点劈啪作响,两人之间安静了片刻,波尔终於神色郑重地开口道:「嗯,那你先回去休息吧,那些事情......拜托你了。」
「好。」余弦迟疑着点了点头,拉着行李,往坡道的方向走了几步。
车门重重关上,越野车重新驶上道路。
余弦又想起了辅道上,波尔说过的那句话,「我不知道这次回去以後,多久才能再见到你」。
他站了一会儿,收回目光,拉着箱子,沿着通往二层入口的坡道往上走。
入口处比他想像中热闹一些,玻璃门内侧,站着两三个人,其中两人手里抱了一沓纸,正往来往人员的手里递着,脸上的神色凝重。
余弦正低头把箱子的轮子拖过门槛,一张传单忽然递到了他面前。
余弦愣了愣,他下意识地伸手接住,对方又已经转向了後面进来的人。
余弦手里还拿着背包的带子,没有停下来细看,把传单和门禁卡拿在一起,刷过入口,拉着行李走进楼里。
房门打开,余弦把行李拖进去,按开了灯,没有窗户的房间里,看不出外面已经到了早晨。
他把背包放到椅子上,脱下外套搭在旁边,他发现,不知道是不是雨势小了,还是少了那些横着卷进来的雨丝,这一次,外套竟没有以前湿得那麽厉害。
余弦有些疲惫地呼出一口气,拉开帘子,走到睡眠舱旁,在里面的软垫上坐了下来。
在楼下收到的传单,纸张被他攥得有些发皱,他原本只是想随手放下,可摊开折页时,最上面那行加粗的字,却忽然让他的动作停住了。
下面还有几段小字介绍,似乎写着这个新组织的一些主张,余弦暂时没有往下看。
他的视线停在标题上,刚才检查棚里那几滴被风吹到脸上的雨水,仿佛又带来了一点冰凉的触感。
余弦伸手抚平纸上的摺痕,把那句话重新读了一遍:「我们已经站在了科学的悬崖边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