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初六,舒城县李家村。
这是一个依山傍水的小村落,三十几户人家,多以采药、打猎为生。村东头有座不起眼的宅院,青砖灰瓦,与周围土坯房相比略显不同。这是帝姬布设的暗桩之一,主人李老三是北疆退下来的老兵,因伤返乡后,便成了北疆情报网在淮南的一环。
赵旭被安置在宅院的后厢房。影七请来的郎中仔细处理了他的伤口,重新上药包扎,又开了内服的汤剂。李老三的妻子熬了药,看着赵旭喝下,这才放心。
“指挥使,您这伤不轻,起码得休养三五日。”郎中临走前嘱咐,“千万不能再奔波劳累了,否则伤口反复溃烂,恐成顽疾。”
赵旭点头应下,但心里清楚,他在这里最多只能停留一天。追兵虽然暂时甩掉了,但郑居中在沿途势力盘根错节,时间越久,暴露的风险越大。
影七安顿好赵旭后,便出门了。她要联络舒城县的暗线,打探郑居中与莲社勾结的证据,同时也要确认接下来的路线是否安全。
王贵和李二狗在院子里警戒。李老三则忙着准备马匹和干粮,他是个沉默寡言的中年汉子,左腿有些跛,但动作依然利落。
午后,赵旭小憩醒来,觉得精神好了许多。他靠在床头,手中摩挲着那枚刻有蛇缠莲花图案的铜钱。这图案阴毒诡异,莲花象征净莲司,蛇则代表阴险狡诈,两者结合,正是莲社的风格。
房门被轻轻推开,影七走了进来。她已经换了一身村妇的粗布衣裳,脸上也做了易容,看起来像个寻常农妇,只有那双眼睛依然锐利。
“有发现?”赵旭问。
影七点头,从怀中取出一封密信:“舒城县令郑文昌,是郑居中的族侄。三日前,郑文昌以剿匪为名,调集了县里所有衙役和乡兵,封锁了通往舒城的几条要道。但奇怪的是,他们只盘查南下的行人,对北上的却不怎么在意。”
“他在找人。”赵旭立即判断,“找我们。”
“不仅如此。”影七压低声音,“我在县衙后街的当铺里,找到了这个。”
她拿出一块玉佩。玉佩是上等和田玉,雕工精细,正面是祥云图案,背面刻着一个小小的“郑”字。但这都不是关键,关键在于玉佩的挂绳上,系着一枚黑色的莲花玉扣——与铜钱上的图案如出一辙。
“郑文昌的随身玉佩,却系着莲社的信物。”赵旭眼神一冷,“证据确凿了。”
“可惜只是物证,没人证。”影七道,“郑文昌可以抵赖说玉佩丢了,或者玉扣是别人陷害。要扳倒他,乃至牵连到郑居中,还需要更直接的证据。”
赵旭沉吟片刻:“郑文昌封锁要道,说明他知道我们南下必经舒城。但他不可能在所有路口都设卡,那样动静太大,容易引起朝廷注意。他一定有什么办法,能精准判断我们的行踪……”
他忽然想到什么:“李老三这里安全吗?”
“暂时安全。”影七道,“这个暗桩只有殿下和我知道,就连北疆情报网的其他人都不知道。但时间久了不好说,郑文昌既然在舒城有这么大动作,难保不会查到村里。”
“那我们明日一早就走。”赵旭果断道,“影七姑娘,郑文昌这条线,你继续追查。但不要打草惊蛇,拿到确凿证据后,直接送往太原,交给帝姬。至于我……”
他顿了顿:“我从舒城绕道,不走官道,改走小道进入江南东路。郑文昌以为我会去舒城县城,我偏不去。等他们反应过来,我已经在百里之外了。”
影七犹豫道:“可您的伤……”
“死不了。”赵旭笑了笑,“比起在龙骨涧,现在已经好多了。而且,我有预感,泉州那边出事了。”
他望向窗外,天色阴沉,又要下雨了。
“韩世忠设伏诱敌,按理说应该很快有结果。但我们从龙骨涧出来,已经两天了,沿途没有任何泉州战报的消息。这不正常。”
影七神色也凝重起来:“您是说……”
“要么是韩世忠大获全胜,慕容德伏诛,消息还在路上;要么……”赵旭没有说下去,但两人都明白——要么是韩世忠败了,要么是出了更大的变故。
“我这就去安排。”影七不再劝说,“明天一早,李老三会带你们走一条采药人的秘道,绕过舒城县,直接进入皖南山区。那里山高林密,郑文昌的人搜不到。出了山区,就是长江,到了江边,会有船接应。”
“好。”
影七离开后,赵旭重新躺下,却毫无睡意。他脑中不断闪过各种可能:泉州海战的结果、帝姬在太原承受的压力、郑居中等人在朝中的动作、还有金国、西夏的虎视眈眈……
这盘棋,越来越复杂了。
同一日,泉州水师大营。
韩世忠站在校场上,看着列队的三千水师将士。海战结束已经两天,清点下来,损失惨重:五艘伪装商船沉没两艘,重伤一艘;十艘快船损失四艘;阵亡将士二百七十三人,伤者四百余。而战果只是击沉三艘海盗船,毙伤海盗数百,慕容德受伤逃脱,黑蛟帮主力尚存。
更重要的是,金国水师出现了。
“将军,战报已经发往汴京和太原。”副将林文修低声道,他手臂上缠着绷带,是在接舷战时受的伤,“按六百里加急,三天后能到汴京,五天后到太原。”
韩世忠点头,脸上没有表情。这一仗,他打得很憋屈。明明设好了陷阱,明明重创了慕容德,却因为金国水师的突然介入,功亏一篑。更让他忧心的是,金国什么时候有了水师?还出现在大宋近海?
“文修,你信吗?”韩世忠忽然问,“金国会突然变出水师来?”
林文修一愣:“将军的意思是……”
“那三艘战船,我看得清楚,是我大宋的制式。”韩世忠眼神冰冷,“应该是金国南下时,在黄河、长江沿线缴获的。但他们能把这些船开到泉州外海,说明什么?”
林文修倒吸一口凉气:“说明……金国已经掌握了沿海航线,而且有足够的航海人才!”
“对。”韩世忠握紧拳头,“这比慕容德可怕得多。慕容德再凶悍,终究是海盗,成不了气候。但金国若有了水师,就能从海上威胁我大宋腹地,南北夹击……后果不堪设想。”
校场上的将士们鸦雀无声,所有人都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
“将军,那我们……”
“整顿兵马,修复战船,加强海防。”韩世忠斩钉截铁,“从今天起,水师大营进入战时状态。所有休假取消,所有船只检修,所有将士操练。另外,派人去沿海各州县,征召熟悉海路的渔民、船工,充实水师。”
他顿了顿:“还有,给北疆写信,请求调拨一批火器匠人和火药原料。海战不同陆战,火炮的威力比弩箭大得多。我们需要更多、更好的火炮。”
“是!”林文修领命,却又犹豫道,“将军,朝廷那边……这次海战失利,郑居中那些人,恐怕又要借题发挥了。”
韩世忠冷笑:“让他们发挥。事实摆在眼前:金国水师南下了!这是国战,不是朝堂党争。陛下若连这都分不清,那大宋也就没救了。”
话虽如此,但他心中清楚,朝堂上的压力不会小。郑居中一定会抓住这次“失利”大做文章,要求暂停海贸、撤换将领,甚至追究战败之责。
“对了,赵指挥使有消息吗?”韩世忠问。
“还没有。”林文修摇头,“从寿春传来的最后消息是,指挥使遭遇刺杀,改走山路。之后就没有音讯了。”
韩世忠眉头紧锁。赵旭重伤南下,本就凶险,如今又失去联系……
“加派人手,沿南下路线寻找。”他下令,“无论如何,要确保赵指挥使安全抵达泉州。他来了,咱们才算有了主心骨。”
“是!”
太原行营府,四月初七。
帝姬看着手中的两份急报,一份来自泉州,是韩世忠的海战战报;一份来自舒城,是影七的密信。她的脸色平静,但握着信纸的手指微微发白。
“殿下……”周忱侍立一旁,欲言又止。
“韩世忠这一仗,打得很艰难。”帝姬放下战报,“但错不在他。金国水师突然出现,任谁也预料不到。传令:以本宫名义,给韩世忠去信,告诉他,泉州水师一切所需,北疆全力支持。火器匠人、火药原料,本宫会尽快调拨。”
“是。”周忱记录,又问,“那朝中那边……”
“本宫自有分寸。”帝姬又拿起影七的密信,眼中闪过寒光,“郑文昌……郑居中的族侄,居然与莲社勾结。好,好得很。”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春雨绵绵,远处的城墙在雨雾中若隐若现。
“周忱,拟两道密令。”帝姬转身,声音冰冷,“第一道,给御史台何栗:弹劾舒城县令郑文昌贪赃枉法、勾结匪类,证据随后送到。要求严查,并追查其背后是否有人指使。”
“第二道,给种师道将军:请他联络朝中故旧,在陛下面前陈说海防之重、金国水师南下之危。务必让陛下明白,此时若自毁海防,无异于开门揖盗。”
周忱飞快记录,迟疑道:“殿下,这样直接与郑居中对抗,会不会太急了?毕竟他在朝中势力庞大……”
“不急不行了。”帝姬摇头,“赵旭南下,一路遇刺;韩世忠海战,金国介入;郑居中的族侄与莲社勾结……这一切,不是巧合。郑居中是要彻底扼杀海贸,甚至不惜通敌。本宫若再退让,大宋危矣。”
她走到书案前,提笔蘸墨:“本宫还要给陛下写封信。以妹妹的身份,告诉他:海贸关乎国运,赵旭、韩世忠忠心可鉴。若因朝堂党争而自毁长城,他将是千古罪人。”
这话说得极重。周忱心中震动,却也知道,帝姬这是破釜沉舟了。
“另外,”帝姬写完信,抬头道,“派一队精锐南下,接应赵旭。影七虽然能干,但终究只有一人。本宫不放心。”
“是!属下这就去安排!”
周忱匆匆离去。帝姬独自站在书案前,看着窗外雨幕,久久不语。
她想起赵旭离开那日,也是这样的雨天。他说:你留在太原,才能稳住北疆。
现在,她稳住了北疆,却不知道他是否平安。
“你一定要好好的……”她轻声自语,“等你回来,还有很多事要做呢。”
汴京,郑府书房。
郑居中看着手中的密报,脸色阴沉。密报有两份:一份是泉州海战的结果,韩世忠“失利”,但金国水师介入的消息也传开了;另一份是舒城郑文昌的急信,说赵旭逃脱,下落不明。
“废物!”他一把将密报摔在桌上,“二十多个杀手,连一个重伤的人都杀不了!郑文昌也是废物,封锁了舒城,还能让人跑了!”
幕僚徐文小心翼翼道:“大人息怒。赵旭毕竟不是常人,当年在太原、幽州都能死里逃生,这次逃脱也不意外。不过,他重伤在身,就算逃过刺杀,也未必能撑到泉州。”
“我要的是万无一失!”郑居中瞪了他一眼,“现在倒好,人没杀掉,还暴露了郑文昌与莲社的联系。帝姬那边已经动手了,御史台何栗正在查郑文昌。一旦查到实据,顺藤摸瓜,迟早会查到我头上!”
徐文冷汗直流:“那……那怎么办?”
郑居中在书房内踱步,半晌,停下脚步,眼中闪过狠色:“事到如今,只能一不做二不休了。”
他走到书案前,提笔疾书:“给慕容德去信,告诉他,只要他能截杀赵旭,之前承诺的招安条件,加倍。另外,再给他五万贯,作为军费。”
“可是大人,慕容德刚刚海战失利,还受了伤,恐怕……”
“受伤的狼更凶。”郑居中冷笑,“而且,他不是一个人。金国水师不是出现了吗?告诉他,只要他愿意,我可以帮他搭线,与金国合作。金国要海路,他要荣华富贵,各取所需。”
徐文大惊:“大人,这……这是通敌啊!”
“通敌?”郑居中眼神阴鸷,“徐文,你跟我这么多年,还没看明白吗?这朝堂,这天下,早就不是忠奸能分清楚的了。蔡京、童贯当年权倾朝野,说倒就倒;李纲、种师道忠心耿耿,照样被排挤。为什么?因为站错了队!”
他走到窗前,望着皇宫方向:“陛下仁厚,但优柔寡断。太后保守,只知祖制。这大宋的未来,不在他们手里,在能看清时势的人手里。海贸?开海?那是动摇国本!士农工商,千百年来的秩序,岂能轻易改变?”
他转身,盯着徐文:“赵旭要变,帝姬要变,那就别怪我心狠手辣。去,按我说的办。另外,给宫里那位递个话,就说……海战失利,韩世忠损兵折将,赵旭抗旨不遵,帝姬干预朝政。请太后出面,主持大局。”
“是……是!”徐文颤抖着领命而去。
郑居中独自坐在书房里,烛火跳跃,映着他阴晴不定的脸。
他知道自己在走一条险路,但开弓没有回头箭。从决定反对海贸那一刻起,他就没有退路了。
要么彻底扼杀变革,要么被变革的车轮碾碎。
没有第三条路。
窗外,春雨淅沥。
这场雨,下遍了南北。
从太原到汴京,从泉州到舒城,所有人都在雨幕中谋划、博弈、挣扎。
而赵旭,在李家村休整一夜后,天未亮就起身,在李老三的带领下,踏上了通往皖南山区的秘道。
影七没有同行,她留在舒城,继续追查郑文昌的罪证。临别时,她交给赵旭一枚特制的哨箭:“遇到危险,发射此箭,三十里内,我们的人会看到。”
赵旭接过,郑重收好。
四人牵着马匹,走进晨雾弥漫的山林。秘道崎岖,很多地方只能牵马步行。赵旭的伤口依然疼痛,但比前几日好了许多,至少能自己行走。
“指挥使,从这儿往前走五十里,出了这片山林,就是长江支流青弋江。”李老三指着前方,“江边有船等着,顺流而下,一日可到芜湖。从芜湖换船,沿长江东去,三四日就能到杭州。”
赵旭点头:“辛苦你了,李老三。”
“指挥使客气了。”李老三憨厚一笑,“当年在北疆,若不是指挥使的新政,俺这条伤腿连治病的钱都没有。现在能为指挥使做点事,是俺的福分。”
赵旭心中感慨。这些最普通的百姓,最懂得感恩。他做的那些事,或许触动了很多人的利益,但确实让无数像李老三这样的人活了下来,活得更好。
这或许就是值得的。
山路蜿蜒,晨雾渐散。
前方,就是长江。
而长江再往东,就是海。
那里有未完成的使命,有等待他的人,有必须打赢的仗。
赵旭握紧缰绳,眼神坚定。
继续前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