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晞堂内,经久不散的药味弥散。
柳闻莺正跪坐在锦垫上,为老夫人按摩着腿脚。
老夫人闭目养神,眉间舒展,颇为受用。
外间的门帘轻轻掀开,小几上的茶水已凉,丫鬟端着新泡的茶进来。
柳闻莺余光瞥见,认出是昨日与菱儿一起搬花瓶的其中一个。
年纪不大,约莫十五六岁。
丫鬟走到榻边,双手捧着茶盏,正要往小几上放。
忽地她没拿稳,茶盏脱手而出,热茶泼洒出来,直直朝老夫人腿上落去!
“啊……”丫鬟们惊呼。
柳闻莺眼疾手快,抓起旁边的薄毯一把扯过来盖在老夫人腿脚。
大片茶水落在叠好的毯子,浸湿成深色水痕。
可仍然有些许溅洒,落在老夫人裸露的脚踝。
老夫人眉头微微一蹙。
吴嬷嬷见状,厉声怒斥。
“你这丫头毛手毛脚的!竟敢在老夫人面前失分寸,你是活腻歪了不成?”
丫鬟吓得脸白,噗通跪在地,不断磕头。
“老夫人饶命!嬷嬷饶命!奴婢不是故意的!”
柳闻莺犹豫刹那,还是开口替她求情。
“吴嬷嬷息怒,她昨日搬了花瓶,双臂用过不少力,今日想来是手臂酸软,才失了分寸,并非有意为之。”
“有意无意,都不能饶过!老夫人何等金贵,岂能容她这般疏忽?”
柳闻莺也只能闭嘴不再多言。
深宅有深宅的规矩,犯了错便要挨罚,是铁律。
她同为下人,说一句已是逾矩。
柳闻莺别过脸,不忍。
小丫鬟哭得满脸泪痕,被两个婆子一左一右架着,眼看就要被拖出门去。
偏生此时,老夫人勉力坐起,将手按在刚刚被茶水烫到的那处,掐了掐。
“老夫人?”柳闻莺问,刚刚她已经擦过,没有水迹。
难道是……
老夫人没有回答,继续按着那片肌肤,脸上的神情一点点变了。
到最后,她竟然狠狠掐了一把。
“有感觉了!我的腿……有知觉了!”
短短一句话在明晞堂内炸开。
吴嬷嬷匍匐在榻前,声音都变了调。
“老夫人!您说的是真的?真的有感觉了?”
老夫人点头,手还在腿上按着,确认那感觉不是幻觉。
柳闻莺冷静下来,轻声问:“老夫人是什么感觉?还是麻?还是别的什么?”
仔细回想后,老夫人道:“刚刚那茶水烫到的地方,先是热,后来疼。”
“那种疼是真真切切的,不是平日木木的。”
老夫人看向地上的小丫鬟,欣喜道:
“罢了,既是因你这一泼,让我察觉腿脚有了知觉,也算歪打正着,罚便免了起来吧。”
那丫鬟又惊又喜,挣脱开钳制,连连磕头:“谢老夫人恩典!谢老夫人恩典!”
她起身时,朝柳闻莺看了一眼,眼神里满是感激。
若非柳闻莺替她说话,她早就被拖下去受罚了,哪里还能等到老夫人开恩?
屋里顿时热闹起来。
吴嬷嬷和柳闻莺亲自扶着老夫人躺好,茶水狼藉清扫干净,同时让人去请叶大夫。
很快,叶大夫赶来。
他仔细检查了老夫人的腿脚,又询问先前的情形,脸上露出笑容。
“恭喜老夫人!经过这些时日的汤药、针灸,日日按摩疏通经络,如今腿部血脉渐通,能感受冷热,已是康复之兆!”
老夫人靠坐着,脸上笑意盈盈,眼眶却微微泛红。
柳闻莺站在一旁,亦是说不出的欢喜。
她忽地想起穿越前照顾过的那些老人。
许多腿部有疾的老人,在恢复期都会进行站立训练。
哪怕只是短短片刻,也大有裨益。
但想法太过超前。
老夫人身份尊贵,金枝玉叶,谁敢让她冒险站立?
若有个闪失,谁也担待不起。
放在刚来明晞堂的时候,柳闻莺肯定不会贸然提出,但现在不一样。
老夫人的腿有了感觉,好转的迹象出现,或许……可以一试?
“老夫人,叶大夫,奴婢有个想法,不知当讲不当讲。”
叶大夫正为老夫人把脉,闻言抬头:“但说无妨。”
他是见识过她的本事,气囊软垫,喂药勺子,木质轮椅……哪样不是大有益处的奇思妙想?
“奴婢以前在家乡时,见过一些腿脚不便的老人。”
“他们除了针灸吃药,还会每日扶着人站立并活动,慢慢地,腿脚就有了力气。”
“不知是否适用于老夫人的情形?”
话一出,吴嬷嬷率先面露迟疑。
“使不得,老夫人身子金贵,双腿许久不便,贸然做,若是伤了筋骨可怎么办?”
柳闻莺正要解释,叶大夫却说:“以动促静,以阳助阴,有理有理啊!”
“老夫人卧床日久,气血凝滞,如今有了知觉,正该循序渐进,活动筋骨!”
“你的提议甚妙!”
老夫人也有些意动,但也有顾虑。
“可我这腿,怕是撑不住站立的。”
柳闻莺忙道:“不需老夫人自己用力,可让两个力气大的丫鬟,一左一右搀扶着,您只需试着将脚踩实地面,感受那份力道便好。”
老夫人点头应允。
吴嬷嬷立刻唤来两个粗壮的婆子,一左一右稳稳架住老夫人的手臂。
柳闻莺则蹲下来,托住老夫人的脚踝,将她的双足让在铺好软布的脚踏上。
先是脚尖触地,再是脚掌中部,直至脚跟。
老夫人踩上脚踏,两个婆子稳稳支撑着她,让她将大半重量倚靠在自己身上。
不过短短数息,鬓边已然渗出汗水。
柳闻莺扶住老夫人的腰,轻声鼓励,“老夫人,您腿部用劲。”
半晌,见时辰差不多了,柳闻莺叫停,老夫人重新被安置回床榻。
叶大夫上前把脉,又按压腿部几处穴位,而后露出欣慰之色。
“可行,是可行之法!”
柳闻莺笑着颔首:“能行就好,这只是最基础的,还有旁的训练方法,一点点来,贪多嚼不烂,假以时日老夫人定然会好起来的。”
叶大夫一听,眼底溢出急切与好奇的光,他行医半生,专攻疑难杂症。
却从未想过这般独特的康复之法,此刻已然成了医痴模样,恨不得立刻刨根问底。
“你这康复之法甚为精妙,不知还有其他门道吗?可否详细说说,最好……最好能记录成册,造福后人。”
柳闻莺笑答:“叶大夫,奴婢虽有心,但康复之道三言两语说不完,场合也不合适,不如先缓缓?”
“好,那便说定了,在下随时恭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