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秀芳把脸埋在他胸口,不让他看见自己红透了的眼眶。这个人在她耳边叫“宝贝”,一声一声的,像在叫一个很珍贵的、怕碎了的什么东西。她活了五十多年,从来没有人这样叫过她。
“你肉麻不肉麻?”她的声音闷闷的,带着鼻音。
“不肉麻。你值得。你昨天不是说,你爱听肉麻的话吗?”
他倒没忘了这个。
陈秀芳没有再说话。她收紧了环着他腰的手臂,把自己整个人缩进他怀里,像一只找到了窝的猫,把所有的柔软都摊给他。
那声“宝贝”还在她耳边转,像一颗种子落进了心里,不知道会长出什么,她觉得她自己年轻了好多,似乎回到了学生时代。
窗外的阳光越来越亮了,从床尾爬到床头,从床头爬到墙上,又在墙上慢慢地、一寸一寸地往上挪。两个人就这么抱着,谁都不想动,谁都不想先开口说“该起床了”。
“宝贝。”沈临风又叫了一声,像是刚学会了一个新词,忍不住反复练习。
“嗯。”
“宝贝。”
“嗯。”
“宝贝。”
陈秀芳忍不住笑了,在他胸口轻轻地咬了一口:“你够了啊。”
“不够。”沈临风的语气里带着一种赖皮的、不讲道理的满足,“叫一辈子都不够。”
陈秀芳的心跳又快了。她从他怀里抬起头,看着他。
“亲爱的。”她也叫。
沈临风的眼眶忽然就红了。
他把她重新裹进怀里,抱得很紧很紧,像是要把她揉进身体里。陈秀芳感觉到他的心跳,很快,咚咚咚的,像是在说什么她听不懂的话。她也听不懂,但她知道,那是欢喜的,是庆幸的,是等了太久了终于等到的一声回应。
看懂了她眼神里的东西,那只不安分的手收住了。
他看着陈秀芳,目光从霸道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变成温柔,声音也轻了下来,像在哄一个受惊的小动物:“好了,不逗你了。你睡你的,我去做早饭。”
陈秀芳拉住他的手,不让他起来。她的手指扣在他手腕上,不算紧,但沈临风没有挣,顺着她的力道重新躺下来,侧过身,两个人面对面,鼻尖对着鼻尖,呼吸缠在一起。
“不是说去做早饭?”陈秀芳的声音有些哑,带着刚睡醒时特有的软糯。
“等会儿。”沈临风伸出手,用指背慢慢地、一下一下地蹭着她的脸颊,从颧骨到下颌,从下颌到耳廓,像是在抚摸一件舍不得放手的瓷器,“今天不做早饭了,咱们出去吃。”
“秀芳。”沈临风忽然开口。
“嗯。”
“昨晚,我梦到我妈了。”
陈秀芳转过头看着他。他望着天花板,表情很平静,但眼底有什么东西在微微地闪。
“她跟我说,儿子,你终于不是一个人了。”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自言自语,“我说,妈,她叫秀芳,从北京来的。我妈笑着说,我知道,我等她好久了。”
陈秀芳的眼眶一下子就热了。她把脸埋进他的肩窝里:“你妈又不认识我。”
“她认识。”沈临风收紧了环着她的手臂,“我每天跟她念叨,她早就认识了。”
陈秀芳在他肩窝里蹭了蹭,把眼泪蹭在他的皮肤上。她没有说话,她不知道该说什么。说谢谢?太轻了。她只是把自己整个人缩进他怀里,像一只找到了窝的猫,把所有的柔软都摊给他。
过了好一会儿,沈临风拍了拍她的后背:“起来吧,去吃饭。饿坏了你,我妈该怪我了。”
陈秀芳被他这句话逗得破涕为笑,在他肩膀轻轻咬了一口,留下浅浅的牙印。
两个人终于起了床。
陈秀芳站在镜子前,看着自己身上裹着的毯子和被随手扔在地板上的衣服,脸上又开始发热。
沈临风突然凑过来,“回味呢!”
陈秀芳羞得扭脸在他肩上打了一拳。
“说真的,咱俩昨晚回来可都没洗澡,脏死了。”沈临风这个爱干净的大医生昨天对这个全然不顾。
两人一起洗了澡,磨蹭了半天才出来。
沈临风换了干净的衣服,陈秀芳的衣服还在宾馆,好在这套衣服是下午换的,并没有出汗。
沈临风从厕所出来,看着陈秀芳说:“好看。”
“哪里好看了?脸都肿了。”
“哪里都好看。”
陈秀芳侧过头,在他额头上轻轻印了一下。
沈临风闭着眼睛,等她离开了才睁开,笑了。
今天沈临风休息。
十点钟,两个人出了门。苏州的秋天温软得像一块丝绸,阳光不烈,风不急,桂花香从巷子深处飘过来,一阵一阵的,像是这座城市在用最温柔的方式跟他们打招呼。
沈临风牵着陈秀芳的手,沿着昨天走过的那条路慢慢地走。他们在一家老字号吃了早饭,蟹黄汤包、小馄饨、桂花糕。陈秀芳每样都尝了,觉得好吃得要命。
沈临风也像是几天没吃饭了,大口大口吃起来,其实他昨晚就吃的不少。
陈秀芳夹了一个汤包塞到他嘴边:“张嘴。”
沈临风乖乖地张了嘴,汤包在嘴里破了,汤汁涌出来,烫得他直吸气,可他笑着,笑得像个孩子。
吃完饭,沈临风说:“走,带你去个地方。”
陈秀芳以为他又要带她去什么景点,结果他带她去了商场。不是那种游客扎堆的特产店,是本地人常去的百货大楼,人不算多,安安静静的。沈临风带着她直奔女装区,在一家店里停下来,拿起一条裙子在她身上比了比,递给导购:“这个,拿一件她穿的码。”
陈秀芳拉住他:“干嘛?我有衣服。”
“你那些衣服太素了。”沈临风又拿了一件,浅粉色的,领口有几朵绣花,“苏州是水乡,穿鲜艳点好看。”
他一件一件地挑,一件一件地在她身上比,比完了递给导购,导购怀里很快就抱了一摞。
陈秀芳在旁边看着,又好气又好笑,这个人买东西不看价签的吗?她偷偷翻了一下其中一件的价签,眼睛差点没瞪出来。
“沈临风,太贵了。”
沈临风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从导购怀里把那摞衣服拿过来,牵着陈秀芳的手进了试衣间。他靠在试衣间外面的墙上,等着她一件一件地试。每一件她出来,他都说“好看”,然后催导购“包起来”。陈秀芳试了三件,觉得够了,不想再试了,怕他再包下去,这个月的工资就没了。沈临风不干,又从架子上拿了几件塞给她。
“你这个人怎么这么霸道?”陈秀芳小声抗议。
“霸道总裁嘛,咱眼光好。”沈临风的嘴角翘得老高。
惹的导购对着他研究半晌。
折腾了近一个小时,他们从女装区出来的时候,沈临风手里已经提了好几个袋子。陈秀芳跟在他旁边,心里有些过意不去:“太多了,穿不完。”
“多什么呀?苏州暖和,裙子需要很多。一天一件,穿到过年不重样。”陈秀芳被他这番话说得哭笑不得,一天一件,她又不是来苏州长住的。
路过鞋区的时候,沈临风又拉她进去,挑了两双平底鞋,说“逛苏州就得穿平底鞋”。陈秀芳试了试,确实舒服,也就没再推,可看着他又要去交钱,赶紧拉住他:“够了够了,真的够了。”
沈临风看了她一眼,歪着头想了想,似乎在认真计算她还需要什么,然后又拉她去了首饰区。
陈秀芳站在柜台前,看着那些在灯光下闪闪发亮的东西,眼睛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她不爱戴首饰,总觉得累赘,平时出门连耳环都懒得戴。
“我不要。”她说,“我不爱戴那些。”
“不行。”沈临风的声音不大,但不容商量,“必须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