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是……随便问问。”陈秀芳低下头,手指在膝盖上绞着,“你从来没跟我提过这事。我想知道,你是怎么想的。”
沈临风沉默了一会儿,伸手把电视关了。
客厅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只剩下空调外机低沉的嗡嗡声和两个人交织在一起的呼吸声。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隙透进来,
在茶几上画出一道细细的亮线,正好落在那把雏菊上,金黄色的花瓣在光线里像是透明的。
“秀芳,我跟你说实话。”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怕惊动什么,“我曾经想过。不过几十年前就已经想通了。”
陈秀芳抬起头看着他。
“苏晚走了以后,我想过,如果有合适的还是得找个人结婚的,再生个孩子,抚慰父母的心灵,可是一直没遇到合适的,父母也不在了,过了四十岁后我就想开了,人的一生只对自己负责就行了,我已经习惯了一个人,这岁数了还要喝个孩子干什么?养老吗?你看,我父母确实是我给送终的,但是他们平时生病住院,买米买面都是看他们自己,后来做不动了我接他们过来,他们住不习惯,又都回了老家,他们是保姆一直照顾着,知道去世;还有苏晚父母,晚年的大事小情,却差不多都是我在张罗,所以,养儿未必能防老,不养儿的照样也有人管。养孩子还为了什么呢?承欢膝下吗?那你说都这岁数了,有个儿子承欢膝下和孙子有什么区别?”
陈秀芳不解。
“我们有王浩和悦悦呀。”沈临风伸出手,握住她的手,放在自己膝盖上,掌心覆着她的手背,拇指在她的手背上慢慢地画着圈,“王浩就是我的孩子。以后王浩有孩子了,那就是我的孙子。我不需要别的。”
陈秀芳的眼泪终于没忍住,无声地滑了下来,滴在他的手背上,滚烫的。
“可是……”她的声音有些发紧,“你不想有一个跟你有血缘关系的孩子吗?一个流着你血脉的、叫你爸爸的人?”
沈临风看着她,目光柔得像杯中的红酒。他用另一只手抬起她的下巴,用拇指擦去她脸上的泪痕,动作轻得像在擦拭一件珍贵的瓷器。
“秀芳,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重,“血缘很重要。可是已经错过了最佳时期,我不想在当爷爷的时候做不合时宜的事情,那样,对孩子是不负责任的。再说,什么血缘不血缘的,我又不是什么特殊的人,只不过是大海中的一滴水而已,有什么是非要坚持的呀!”
陈秀芳听着,从心里佩服他的胸怀,要是自己,能做到这么坦荡无私吗?
“你今天问这个,是有什么想法?”沈临风是医生,他当然知道陈秀芳这年纪不适合生孩子了。
“你要是真的想要……”她吸了吸鼻子,声音断断续续的,“我们可以……可以想办法。现在科技这么发达……代孕什么的……我不懂,但可以打听打听……”
沈临风忽然笑了。他把她拉进怀里,抱得很紧,紧到她能感觉到他的心跳,咚咚咚。
“秀芳,你听我说。”他的声音从她头顶传下来,闷闷的,“我不要孩子。我只要你。你听明白了吗?我只要你。”
陈秀芳把脸埋在他的胸口,眼泪洇湿了他的家居服。她的手环着他的腰,攥着他后背的布料,心里一阵激动。
“可是……万一我不小心怀上了呢?”她的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沈临风看着她紧张的样子,忽然笑了,笑得很轻。他把她重新拉进怀里,下巴抵在她发顶,声音像在哄一个做了噩梦的孩子:“几乎没有万一。你身体好,我身体也还可以,但是女人这岁数怀孕的几率很低。”
突然,他后知后觉地道歉:“秀芳,对不起,你看我……我疏忽了,不怕一万,就怕万一,无论如何这岁数了也得注意这点,不能让你怀孕,这个岁数打胎可不是闹着玩的!”
陈秀芳有些不可置信,“如果我有了,也不要?”
“你看你,还说这个,我只要你,我可不能不顾你的性命。”沈临风的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陈秀芳彻底被他这番话感动了,她在心里说,人生遇到这样一个爱人,夫复何求?
她再也没有了任何顾虑,没有了疑虑,往后余生,她定要和沈临风绑定在一起。
过了很久,陈秀芳从他怀里抬起头,眼睛是红的,但嘴角是往上弯的。“临风。”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把我放在心上。”
沈临风看着她,目光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他低下头,在她唇上轻轻啄了一下,一下不够,又啄了一下,然后抬起头,笑了:“当然,我都这岁数了,难道还会用金贵的余生逗你玩吗?我们的日子一天比一天少,我恨不得天天和你在一起呢,你就是我余生的全部。”
她靠在他怀里,静静听着,他的心跳,一下一下的,沉稳有力,她感到踏实极了。
突然,沈临风推了她一下,“来,你坐起来,我的出去一趟。”
“干嘛?这么晚了!”陈秀芳不解。
“我得去准备点我的东西。”说着不再解释,连衣服也没换,拿了手机就出去了。
陈秀芳不知道他要干嘛,耸耸肩,瞪了瞪眼睛回了卧室。
大约十几分钟后,门口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
沈临风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一个小塑料袋,透明的,超市那种。
他换完鞋直接回卧室,一眼看见了靠在卧室门框上的陈秀芳。
“去哪儿了?”她问。
沈临风举起手里的塑料袋,晃了晃,里面的小盒子哗啦哗啦地响。他大大方方地走过来,从袋子里掏出一个小方盒,递到陈秀芳面前。
“去买这个了,省的脑门咱们都不放心了。”
陈秀芳接过来一看,盒子上印着几个字,她脸一下子就红了——是套套。
“我还想买个试纸呢。”她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沈临风看了她一眼,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点点无奈,还有一点点“你怎么连这个都不懂”的心疼。他拉着陈秀芳进了卧室。
“你呀,就是个医盲。”他在床边坐下来,拉着她也坐下,“就算怀孕了,也不是这几天就能试出来的。受精卵着床需要时间,hCG升高也需要时间,现在测什么都测不出来。等着吧,到时候真有必要再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