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建军沉默了。
他戎马半生,习惯了用炮火和命令解决问题。
可他不得不承认,陈征的这套逻辑,偏偏是眼下很无解,也很有效的一招。
一旁的安然,一直安静的听着。
当陈征说完,她缓缓抬起头,那双红肿的眼睛里,重新凝聚起了一丝光芒。
她倒也没有很激动,只是轻声道:“这次,不能让他们再假装没看见了。”
这句话,让陈征和安建军都朝她看了过去。
女孩的脸上还带着未干的泪痕,但那股属于花木兰队长的精气神,正在一点点的,从那具几乎崩溃的身体里重新站起来。
她正在从一个悲伤的女儿,重新变回那个坚韧的战士。
安建军看着女儿的变化,紧握的拳头终于松开了几分。
他拿起桌上那份空白的A4纸,又拿起笔,神情变得无比专注起来。
“好。”
“你们在台前战着,我在后面给你们顶着。”
“请愿书我来写,人员报备、后勤保障、医疗支持,我来协调。”
“所有手续,我保证它合法合规,谁也挑不出毛病。”
这个夜晚,花木兰的会议室灯火通明。
当陈征把静坐请愿的决定宣布出来时,整个房间先是异常寂静,随即便吵闹了起来。
“什么东西?”
拉姆第一个从椅子上弹了起来,“静坐?教官你没发烧吧?光靠坐着能解决问题吗?”
姜楠也难得的皱起了眉,嘟囔道:“这可不像您的风格啊,教官。”
“闭嘴。”陈征眼皮都没抬一下,“谁敢带枪,谁就滚出花木兰。”
就在这时,一个清冷的声音响了起来。
“我支持教官。”
所有人都是一愣,目光齐刷刷的看向了角落。
说话的,竟然是平时最沉默,最社恐的键盘。
她推了推眼镜,抬起头看着所有人。
“他们不怕我们拼命,他们怕证据见光。”
“拖得越久,真相被稀释得就越干净。”
“静坐,是唯一能让他们无法无视,逼他们立刻给个说法的方式。”
拉姆闻言,便不说话了,只是烦躁地抓了抓头发。
队员们脸上的躁动也渐渐平息。
很快,会议室的桌上,摆满了白纸、记号笔、还有一叠叠键盘打印出来的资料截图。
这群习惯了研究地形图和爆破点的精锐女兵,头一次围在一起,研究起了标语的字体够不够工整,措辞够不够强硬。
“‘严惩凶手,还我公道’,这个行不行?”拉姆拿着记号笔,在白板上写下几个歪歪扭扭的大字。
郭怀英凑过来看了一眼,憨憨地提醒道:“拉姆姐,‘惩’字你写错了,多了一横。”
“老子是突击手,又不是书法家!”拉姆恼羞成怒的吼了回去,脸颊不由得涨得通红。
陈征端着保温杯站在旁边,瞥了一眼,慢悠悠地来了一句。
“字丑就站后面去,别给大伙丢人。”
拉姆的脸更红了,气得直跺脚,却一个字都反驳不出来,只能悻悻的拿起板擦,把那几个字擦掉,一笔一划地重新写。
姜楠则拿着一张巨大的硬纸板,一本正经地问陈征:“教官,我可以在标语牌的夹层里,塞几枚非致命性声波震撼弹吗?保证不伤人,就是动静大点。”
回答她的,是所有人投来的异样眼神。
宋佳拿着医药箱,挨个检查队员们的状态。
“都给我打起精神来。”
“你们谁要是静坐三个小时就喊腰疼腿抽筋,出去别说是花木兰的人,丢人。”
……
一夜无眠。
她们准备的不是枪支弹药,而是折叠凳、保温壶、简易药包、统一制作的臂章、还有把所有证据和照片都仔细塑封好的透明文件袋。
与此同时,旅长办公室里,安建军也拨通了一个加密电话。
电话那头,是政委杨国华。
“老杨,这件事,我需要你的帮助……”
……
天,蒙蒙亮。
花木兰全员在宿舍楼前集合。
她们脱下了作训服,换上了一身整洁的常服。
手上,佩戴着统一的黑色臂章。
胸前,正是代表了花木兰的金属玫瑰。
每个人的手里,都没有武器。
只有一个透明的文件袋,里面装着档案,和那张林良玉的照片。
安然站在队伍的最前面,手里紧紧攥着那张被陈征重新塑封好的合照。
陈征站在台阶上,目光扫过每一个队员的脸。
“今天,谁都不许冲动。”
“咱们去,让他们给个说法。”
……
京城,清晨。
几辆挂着西南军区牌照的越野车,在距离核心大楼还有一段距离的路口,缓缓停下。
车门打开,最先下来的,是花木兰特战小队的全员。
她们没有穿作战服,也没有携带任何武器。
一身整洁笔挺的常服,胸前佩戴着统一制作的黑色臂章,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安然走在最前面。
她的脸色还有些苍白,但眼神已经不再是前一晚的空洞,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平静。
她带领着队员们,迈着整齐划一的步伐,走到了那扇庄严肃穆的大门前。
没有口号,没有喧哗。
她们只是在距离大门五十米外的台阶下,停住了脚步。
然后,一个接一个,安静的坐了下来。
动作整齐划一。
安然坐在队伍的最中间。
她从随身携带的文件袋里,拿出了那张被塑封好的黑白合照,还有她母亲林良玉年轻时的单人照,轻轻的,放在了自己的膝盖上。
阳光洒下,照片上那张笑容灿烂的脸,仿佛在静静的注视着这一切。
队员们也将塑封好的证据复印件,一份份整齐的摆在了身前。
A-07的实验记录,触目惊心的神经剥离报告……
陈征没有立刻坐下。
他双手插在兜里,站在队伍的侧前方。
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懒散的眼睛,此刻正平静地扫视着周围的环境。
站了一会儿,他才走到队伍的最前排,在最靠边的位置,盘腿坐下。
这支精锐的女子特战队,就这样,用一种沉默而决绝的方式,开始了她们的战斗。
这番景象,迅速引起了所有人的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