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处长的话还没说完,就被另一道声音打断了。
一直沉默着的安建军,缓缓抬起了头。
他没有咆哮,也没有怒吼。
他只是以一种相当平静的语调,缓缓开口。
“林良玉,二十六岁加入雪线特战队前身,两年后任小队副队长。”
“入伍八年,参与大小秘密任务三十七次,三等功四次,二等功两次,集体一等功一次。”
“二十年前,带队赴白汶坡执行最后一次任务,全队失联,被追授为烈士。”
安建军的语速很慢,每一个字都说得无比清晰。
可会议室里的每一个人,都能感受到那平静之下,压抑着巨大的愤怒。
说完这些,他停顿了一下,抬起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直视着沈处长。
“她为这个国家,消失了二十年。”
“现在,我要知道,她还剩下的东西,被谁放在了哪儿。”
那是一个丈夫的追问,一个老兵的追问,更是一个被辜负了二十年的父亲,为自己的妻子和女儿,讨要的最基本的一个公道。
会议室里,陷入了彻底的死寂。
沈处长脸上的沉稳,终于维持不住了。
他沉默了许久,才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语气里多了一丝疲惫。
“安旅长,你的心情,我感同身受。”
他叹了口气,终于给出了一部分真实的答复。
“经过初步核验,白汶坡缴获的资料基本属实。”
“林良玉同志的大脑组织,确实曾被以高价值神经样本的名义,单独封存并外送。”
“目前我们可以确认的是,这份样本没有在白汶坡被销毁,而是进入了一条更高层级的,由境外机构部分参与的保密转运线。”
“至于它的现状……我们正在追查。”
“但有一点需要明确,我们暂时无法将其立即移交。我们会成立一个专项追索组,专门负责此事。”
又是这套话术。
安然刚被安建军压下去的火,在听到这三个字时,便噌的一下又冒了起来。
她的眼神一点点冷了下去。
她听懂了。
对方还是想用程序,用时间,把这件事拖下去。
直到拖得所有人都精疲力尽,直到真相被一层层的文件和审批彻底掩埋。
就在她准备开口时,陈征却再次抢在了前面。
“可以。”他点了点头,似乎接受了这个提议。
沈处长刚松了口气。
陈征的下一句话,却让他把这口气又提了回去。
“但我们要求,花木兰小队,必须拥有对这个专项组的旁听权、追索参与权,和独立的证据核验权。”
“这……”沈处长皱起了眉,“陈征同志,这不符合规定。你们的权限……”
“那就改规定。”陈征的语气依旧平淡,“烈士的遗体追索,家属和原部队参与,天经地义。”
会谈,再次陷入了僵局。
沈处长很清楚,只要他松口,就等于开了一个无法控制的口子。
这种事情,一旦花木兰的人插手进来,那就谁都无法控制了。
可他要是不松口……
他下意识的看了一眼窗外。
透过百叶窗的缝隙,依旧能看到楼下那片沉默的,坐得笔直的身影。
花木兰的人,还在那儿。
此时,她们的存在其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压力。
把一群军人逼的静坐示威,这本身就是个很大的问题。
再加上安建军,政委杨国华。
甚至凤凰战队秦红那边,从不同渠道递上来的,措辞强硬的请求,各方压力也是不小。
其中,甚至还有安援朝在内的一众开服玩家,联名上书。
说句不好听的,这种事情要是处理不好,那他这个处长被革了职是小事,上面的威严尽散才是大事。
最终,沈处长闭上眼睛,长长的呼出了一口气。
“……我需要请示。”
随即他便起身,离开了会议室。
十几分钟后,他重新走了回来,脸色颇为复杂。
“上面同意了。”
“专案组正式成立后,可以由陈征同志作为特邀技术顾问,安然同志作为家属代表,有限度的参与后续的追索工作。”
这是一个巨大的让步。
虽然只是“有限度”,但终究是让他们加入了调查之中。
对于陈征而言,这已经足够了。
管你有没有限度,只要我插手进来,就没有限度这一说。
很快,会谈结束。
沈处长将一份刚刚被临时批准查阅的,被大量涂黑的简版转运摘要,推到了陈征面前。
陈征拿起来,翻看了一下。
纸页上,大片的黑色标记触目惊心,几乎覆盖了百分之九十的内容。
只有一个新的样本编号“L-07”,和几个模糊的字眼还能辨认。
陈征看着那涂抹均匀的黑色墨迹,抬起眼,淡淡地说道:“黑得挺均匀,看来你们也知道心虚。”
沈处长的嘴角抽动了一下,没说话。
陈征将那份文件折好,起身,和安建军对视了一眼。
两人都明白。
这不是结束。
这是结束的开始。
安然也站了起来。
她走到桌前,小心翼翼的将母亲的照片收回文件袋,动作轻柔,却无比坚定。
她那双哭到红肿的眼睛里,终于重新燃起了光芒。
她抬头,看向陈征和自己的父亲,声音颇为沙哑,却无比清晰。
“去把她接回来。”
……
夜色降临。
当安然、陈征和安建军走出大楼时,花木兰的队员们,依旧坐在冰冷的台阶上。
看到他们出来,所有人才摇摇晃晃的,互相搀扶着站起身。
很多人的腿都坐麻了,脸色也因为一天的暴晒和缺水而有些苍白,但没有一个人抱怨。
她们只是用那一张张年轻,却写满坚毅的脸,无声的询问着结果。
陈征没有多说,只是把那份摘要,递给了安然。
安然接过,紧紧攥在手里。
她抬头,看向身边的教官,和不远处的队员们。
陈征的目光越过她,看向远方城市的万家灯火,语气依旧平淡,但充满了决心。
“咱们,去把林良玉带回家。”
“好耶!终于能吃饭了!”郭怀英闻言,连忙激动的差点跳起来。
但在看到周围人都还是沉着脸之时,她又连忙缩了缩脖子。
陈征见状,也是无奈一笑:“行吧,事已至此,先吃饭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