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家老宅的书房里,灯光明亮。
周婉如坐在黄花梨木的圈椅里,脸色不太好。
“明天那么重要的场合,李太太、王夫人都会来,她竟然敢给我甩脸子!”
傅明远站在窗前,他年近六十,身形保持得很好,眉眼间与傅沉舟有五六分相似。
只是气质更为沉稳内敛,久居上位的威严刻在骨子里。
“桑柠那孩子,以前不这样啊。”傅明远缓缓道,“是不是最近和沉舟闹了矛盾?”
“能闹什么矛盾?”周婉如皱眉。
“他们两人一向是那样。要我说,就是她三年肚子没动静,现在诗婉回来了,急了,开始拿乔。”
傅明远沉默片刻:“孩子的事,急不来。沉舟自己也不上心。”
“他不上心,我这当妈的能不上心吗?”
周婉如叹了口气:“诗婉多好,知根知底,又有才华。要是当初……”
“没有当初。”傅明远打断她,“现在桑柠才是傅家的儿媳。”
周婉如还想说什么,书房门被敲响了。
“进。”
傅沉舟推门进来,身上还带着未散的酒气。
周婉如立刻站起身:“怎么喝这么多?”
傅沉舟揉了揉眉心,在另一张椅子上坐下。
“爸,妈,还没休息?”
“还不是被你老婆气的。”
周婉如忍不住又提起。
“沉舟,桑柠最近是不是有些不对劲?
今晚我让她回老宅帮忙准备明天的茶会,她居然直接拒绝了!
还说身体不舒服,让诗婉去做?这像话吗!”
傅沉舟抬起眼,眼底没什么波澜,只有酒意氤氲。
桑柠不对劲。
这个认知,今晚已经不是第一次浮现。
“她最近,”傅沉舟开口,声音有些沙哑,“是有些奇怪。”
周婉如皱起眉叨叨。
“你看!你都觉得奇怪!
要我说,她就是看诗婉回来了,故意闹脾气!
这种小家子气的做派,真是……”
“那就离婚好了。”
傅沉舟平淡地截断母亲的话。
书房里骤然一静。
周婉如和傅明远都看向他。
傅沉舟靠在椅背上,眉眼间是显而易见的烦躁。
他继续说。
“她要是觉得委屈,不想再当这个傅太太,那就别当了。正好您也对她不满意。”
周婉如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该怎么接话。
傅明远盯着儿子看了几秒,缓缓道。
“离婚不是儿戏。傅家丢不起这个脸。”
傅沉舟没接话,站起身。
“爸,妈,我累了,先上去休息。”
他转身走出书房,留下父母面面相觑。
好一会儿,周婉如才喃喃道:“他……他真这么想?”
傅明远重新望向窗外的夜色,目光深沉。
平心而论,桑柠嫁进傅家这三年,低调、懂事、乖巧、从不惹事。
除了孩子这一条,几乎挑不出错处。
傅家需要女主人出面周旋的琐事,她都处理得妥帖得体。
甚至几个难缠的远亲,都对这位安静少言的傅家少奶奶颇有好感。
可也仅此而已。
“再看看。”傅明远最终说,“沉舟的事,他自己拿主意。”
……
桑老爷子七十五岁寿宴,排场不小。
老宅重新布置过,处处张灯结彩,宾客络绎不绝。
桑柠到的时候,宴席已开了一半。
她穿了条浅蓝色连衣裙,长发松松挽起,戴了副珍珠耳钉。
一进正厅,喧闹扑面而来。
桑柠一眼就看到了被众星捧月般围在中间的桑哲。
他是桑家这一代唯一的男丁,她名义上的哥哥。
桑哲穿着一身昂贵的定制西装,正举着酒杯,意气风发地跟几个叔伯高谈阔论。
话题离不开他最近运作的某个大项目,以及和傅家的紧密合作。
“……都是自家人,沉舟当然要给这个面子!这个数,小意思!”
桑哲伸出五根手指,晃了晃,引来一片奉承的笑声。
桑柠移开视线,心里涌起一阵熟悉的厌烦和无力。
桑哲所谓的项目,十有八九是赔钱买卖,全靠桑家不断填窟窿。
他还喜欢打着她的旗号,从傅家那里讨要资源和人脉。
她知道傅沉舟未必看得上这些,多半是陈默行的方便。
这些事,傅沉舟也从未提过。
但她能感觉到,傅家上下,包括傅沉舟,对桑家这种做派是轻视的。
连带着对她这个桑家养女,也更加多打上了一个攀附的标签。
“站这儿干什么?找气受?”
一个清冷的声音在身侧响起。
桑榆不知何时走了过来,手里端着一杯香槟,妆容精致,气场凛然。
她今天穿了身酒红色丝绒长裙,衬得肤色极白,往那儿一站,便吸引了不远处不少目光。
桑柠摇摇头:“刚到。”
桑榆嗤笑一声,下巴朝桑哲的方向抬了抬。
“听,又吹上了。今年上半年靠你从傅家捞的那个医疗器械代理权,他至少从中抽了这个数。”
她比了个手势。
桑柠抿了抿唇。
“蠢货。”桑榆抿了口酒,语气淡漠。
“那批设备有问题,傅氏那边已经准备启动追责程序了。他吃的,迟早要连本带利吐出来。”
桑柠愣了愣。
桑榆抿唇:“傅氏法务部有我的朋友。”
她顿了顿,看着桑柠瞬间泛白的脸色,语气缓了缓。
“怕什么?跟你又没关系。傅沉舟要是个明白人,就该知道这些破事都是桑哲自己搞的,赖不到你头上。”
桑柠点点头。
话虽如此,但她心里还是难受。
这三年,因为桑家这些不成器的亲戚,让傅家看了多少笑话。
“小柠来啦?”一个女声插了进来。
是桑柠的婶婶,王美兰。
她穿着一身绣满牡丹的旗袍,满脸堆笑地走过来。
目光在桑柠身上打量了一圈,重点在她空空如也的手腕和脖颈上停留了片刻。
“怎么一个人来的?沉舟没一起?”
王美兰亲热地拉住桑柠的手,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周围几个人听见。
“哎哟,是不是工作太忙了?也是,傅氏那么大产业,沉舟是辛苦了。你得多体谅,把家里照顾好,让他没有后顾之忧。”
又是这套说辞。
桑柠不动声色地抽回手,淡淡应了声:“嗯。”
王美兰又转向桑榆,笑容淡了些。
“小榆也回来了?听说你最近又投了个什么互联网公司?女孩子家,别太拼了,早点找个好人家嫁了才是正经。”
桑榆晃着酒杯,眼皮都没抬。
“婶婶还是多操心操心桑哲吧。听说他上个月在澳门又输了不少,可得看紧点,别把老爷子寿宴的彩头都输出去了。”
王美兰脸色一变,悻悻地扯了扯嘴角。
“你这孩子,怎么说话的……”
“实话。”桑榆放下酒杯,拉起桑柠的手,“走了,去给老爷子祝寿。这儿空气不好。”
她带着桑柠穿过人群,走向主桌。
沿途遇上几个桑家旁支的亲戚,无不端着笑脸寒暄。
话里话外却总绕不开傅家,殷勤得不得了。
主桌上,桑老爷子端坐正中,穿着暗红色唐装,精神看起来不错。
看到桑柠和桑榆过来,他脸上露出笑容,只是那笑容里,带着几分复杂。
“爷爷,祝您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桑柠递上准备好的寿礼,是一方上好的端砚。
桑老爷子点点头,让人收下,目光却看向她身后:“沉舟没来?”
“他公司有事,抽不开身。”桑柠轻声解释。
老爷子没再多问,转而和旁边一位老友聊起来。
桑榆的礼物是一幅当代名家的画作,价值不菲。
老爷子让人收下时,只淡淡说了句“破费了”,便再无他话。
姐妹俩退到一旁。
桑柠看着主桌上那些围着桑哲,听着他的夸夸其谈频频点头附和的亲戚,又看看身边眼神清冷的姐姐,忽然觉得无比讽刺。
这些人大概永远想不到,他们眼中叛逆不顾家,因为是女孩子所以没什么出息的桑榆。
才是真正凭一己之力在金融界翻云覆雨、积累下惊人财富的人。
至于她,在他们口中只是嫁得好,实际上她名下的资产也早已超过桑家大半产业。
那些是她大学期间参与的几个核心算法专利的分红,这些年持续产生收益。
“想什么呢?”桑榆碰了碰她的手肘。
桑柠回过神,摇摇头:“没什么。就是觉得没意思。”
桑榆顺着她的目光看向主桌那群人,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确实没意思。”她低声说,语气里带着洞悉一切的厌倦,“所以,早点脱身。桑家这艘破船,不值得你赔上自己。”
寿宴的喧嚣持续到深夜。
桑柠提前离开了。
走出桑家老宅厚重的大门时,夜风清冷,她深深吸了口气。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林砚发来的消息,提醒她明天上午去深蓝科技熟悉环境。
还有一条,是陈默发来的,一如既往的公式化通知。
【傅总明日飞伦敦出差,为期一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