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柠清静了一周。
在家翻译文献,研究算法,又有了新的突破。
直到她接到陈默的电话。
傅沉舟出差顺道接着傅老太太回国了。
陈默语气比平时更加郑重。
“少夫人,航班下午抵达,晚上在老宅设家宴,请您务必到场。”
傅老太太,傅沉舟的祖母,傅家真正的定海神针。
三年前那场匆忙的婚礼,她是唯一一个拉着桑柠的人。
桑柠还记得她慈祥地说:“好孩子,以后这里也是你的家。”
桑柠回老宅时,她也会真正关心她吃没吃饱、穿没穿暖。
可惜傅老太太身体不好,一年大部分时候都被送到国外养病。
不然的话,桑柠这三年在傅家有她护着,能少受很多磋磨。
她和桑柠的养祖母是年少时的闺中密友,这份情谊延续了一生。
桑老太太去世时,傅老太太在病中,仍坚持让人送来挽联和厚厚的奠仪。
她对桑柠多加照拂,如今她回国了,叫桑柠去吃个饭。
于情于理,桑柠都不能拒绝。
“我知道了。”她说,“我会准时过去。”
傍晚,桑柠换了一身米白色针织长裙,外面罩了件浅灰色羊绒开衫,头发柔顺地披在肩后。
到达傅家老宅时,暮色四合。
宅子里灯火通明,比平日显得温暖几分。
她刚进客厅,就听见和蔼的笑声从偏厅传来。
“柠柠来了?快过来让我瞧瞧!”
傅老太太满头银发,坐在偏厅的黄花梨木榻上,穿着一身暗紫色绣福字纹的旗袍。
虽然大病初愈,脸色还有些苍白,但精神头很好,依稀可见年轻时的风采。
桑柠快步走过去,轻声唤道。
“奶奶,您回来了。身体好些了吗?”
“好多了,瑞士那地方养人。”
老太太拉着她的手,让她坐在自己身边,上下打量,眉头随即蹙起。
“怎么又瘦了?脸色也不好。是不是没好好吃饭?”
周婉如坐在另一侧沙发上,闻言笑道。
“妈,您就放心吧,家里还能饿着她不成?”
傅老太太看了儿媳一眼,没接话,只是轻轻拍了拍桑柠的手背。
“身体要紧。”
正说着,门口传来动静。
傅沉舟走了进来。
他是直接从公司过来的,穿着一身铁灰色西装。
“奶奶。”他走到老太太跟前,语气缓和了许多。
“回来了?”老太太笑着点头,目光在他和桑柠之间转了个来回。
“正好,开饭吧。我让人做了你爱吃的清蒸东星斑,还有柠柠喜欢的蟹粉狮子头。”
一行人移步餐厅。
长条餐桌上已经摆好了精致的菜肴。
傅老太太理所当然地坐在主位,她左手边空着一个位置,右手边则坐着傅明远。
“沉舟,你坐这儿。”老太太指了指自己左手边的位置。
傅沉舟依言坐下。
“柠柠,你坐沉舟旁边。”老太太又发话。
桑柠脚步微顿。
那个位置,通常是苏诗婉来时会坐的。
她抬眼,看见周婉如脸上飞快掠过一丝不自然。
但老太太并不知道这些。
桑柠没说什么,安静地在傅沉舟身旁坐下。
晚餐刚开始不久,门口又传来熟悉的声音。
“奶奶,伯父伯母,沉舟哥,我来晚了。”
苏诗婉穿着一条藕粉色连衣裙,妆容精致,手里提着几个精美的礼盒,笑意盈盈地走进来。
“听说奶奶今天回来,我特意去取了订好的燕窝和虫草,给您补补身子。”
周婉如立刻露出笑容。
“诗婉有心了,快过来坐。”
她说着,看向侍立在旁的佣人。
“给苏小姐加个座。”
座位加在了傅沉舟的另一侧。
苏诗婉自然地坐下,将礼物递给佣人,然后关切地询问老太太的身体,言谈举止无可挑剔。
傅老太太对她点了点头,客气道谢。
态度却远不如对桑柠那般亲切自然。
只是长辈对世交家小辈的礼貌距离。
苏诗婉似乎也不在意,转而与周婉如和傅明远交谈起来。
话题巧妙地引到她在斯坦福的见闻,引得周婉如连连称赞。
傅沉舟沉默地吃着饭,偶尔回应一两句父母的问话。
桑柠更是从头到尾没怎么说话,只是低头小口吃着碗里的食物。
“柠柠,尝尝这个。”
傅老太太忽然夹了一块剔好刺的鱼肉,放到桑柠碗里。
“你太瘦了,多吃点鱼。”
“谢谢奶奶。”桑柠轻声道谢。
傅老太太看着她,忽然叹了口气。
“你这孩子,就是太安静,什么都闷在心里。”
她说着,目光转向傅沉舟。
“沉舟,别光顾着自己吃。给柠柠盛碗菌菇鸡汤。”
全桌霎时一静。
周婉如脸上的笑容僵了僵。
苏诗婉依旧维持着得体的微笑。
傅沉舟动作顿住。
他抬眼,看向祖母。
老太太正目光炯炯地看着他。
他又侧头,瞥了一眼身旁的桑柠。
她垂着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看不清情绪。
几秒沉默后,傅沉舟放下自己的筷子,拿起了桑柠面前的汤碗。
瓷勺与碗壁碰撞,发出轻微的声响。
他舀了大半碗汤,又特意撇开了浮油,然后沉默地放回桑柠面前。
动作有些生硬,但到底做了。
“谢谢。”桑柠很客气。
傅老太太脸上这才露出满意的笑容。
“这就对了。夫妻之间,就是要互相照顾。”
接下来的饭局,傅老太太仿佛打定主意要撮合两人。
时不时就让傅沉舟给桑柠夹菜、递纸巾。
傅沉舟每次都面无表情地照做,只是周身的低气压越来越明显。
傅沉舟每一次被迫的体贴,都让她如坐针毡。
他和她都清楚。
这根本不是关心,是施舍。
只是为了让老太太开心而已。
晚饭终于在一片微妙的气氛中结束。
傅老太太擦了擦嘴角,看了眼窗外的天色。
“这么晚了,沉舟,柠柠,你们今晚就别回去了。”
周婉如眼睛一亮,连忙附和。
“是啊,妈说得对。这么晚开车也不安全,就住下吧。”
傅沉舟眉头拧起。
“奶奶,我明天一早还有个国际会议……”
“再早也得睡觉!”
傅老太太打断他,语气斩钉截铁。
“就住下。柠柠,今晚跟沉舟一起睡这里,好不好?”
桑柠能说什么?
协议还没到期,老太太目光又如此殷切。
拒绝的话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
“……听奶奶的。”
傅沉舟看她一眼,嘴唇动了动,最终没再反驳。
“那就好。”
傅老太太笑了,对佣人吩咐。
“把二楼东边那间主卧再收拾一下,换套新的床品。”
苏诗婉脸上的笑容终于有些挂不住了,她站起身,柔声道。
“奶奶,时间不早了,我就不打扰您休息了……”
“好,路上小心。”
傅老太太点点头,并没有出言挽留。
苏诗婉咬了咬唇,深深看了傅沉舟一眼,才转身离开。
周婉如亲自送她到门口,低声宽慰了几句。
……
两人上了楼,推开主卧的门。
房间很大,是典型的中式风格。
一张宽大的紫檀木雕花拔步床占据中心,挂着深红色的帐幔。
桑柠有些局促。
傅沉舟径直走进去,将西装外套扔在沙发椅上,扯松了领带。
他走到窗边,背对着她,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
沉默在房间里弥漫。
……
楼下的厨房里。
周婉如刚调好两杯热牛奶,放在托盘里往楼上来。
今晚是个好机会。
牛奶里,她加了点东西。
能不能让她早点抱上孙子,成败在此一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