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据端茶的手,停在半空。
霍平这句话,像一块石头砸进深潭。
他抬起头,看着霍平,那双眼睛里没有往日的随和:“老龙落,新龙起。”
刘据低低地重复了一遍。
霍平看向他:“少主觉得这番话怎么解释?”
刘据道:“龙者,天子之气也。家父生前常与我论天下事,先帝御宇五十余载,北逐匈奴,南平百越,东定朝鲜,西通西域。这条龙盘踞在未央宫里,压得四方不敢抬头。先帝去后,新龙继位,本应是万物复苏、万象更新的时节。”
他顿了顿,话锋却陡然一转,“可家父也说过一句话——‘龙多不治水’。一个水潭里,龙多了,水就浑了。水浑了,鱼就死了。鱼死了,潭就臭了。这不是风水,这是道理。”
霍平倒是第一次从其他角度听到这番话的解释,于是看着对方没有打断。
刘据的手指蘸了蘸茶水,在石案上点了五个点:“先帝驾崩多年,‘四龙窥鼎’。窥鼎者,觊觎皇位也。这四条龙是谁,先生可看得出来?”
霍平没有接话。
“昌邑王刘髆,先帝亲子,李夫人所出。贰师将军李广利是他舅舅,手握军权,在陇西、河西经营多年,门生故吏遍布边军。这是一条龙。”
刘据继续说道,“钩弋夫人之子刘弗陵,先帝幼子,先帝曾为其建立尧母门,朝中人人尽知。钩弋夫人的兄长赵平在光禄勋任职,管着宫禁宿卫。赵氏外戚虽不如当年卫氏、李氏势大,但胜在‘近’——离陛下近,离宫城近,离那张椅子近。这是一条龙。”
说到这里,刘据下意识看了一眼院外:“皇长子刘进,按立嫡立长的规矩,他最有资格坐那个位置。可他不是嫡子——陛下的元后之位至今空悬。所以刘进名不正言不顺,朝中有人支持他,也有人反对他,可以算半条龙。”
霍平点了点头,他觉得刘据分析很靠谱。
因为从霍平历史角度看来,他肯定是瞄准了刘弗陵、刘贺、刘病已。
不过因为刘贺和刘病已年龄太小了,刘髆现在还是昌邑王。
所以很有可能是刘进、刘髆、刘弗陵。
这么一来,刘据的判断和霍平的判断差不多。
而且刘据能够将刘弗陵纳入进来,足以证明这位少主的眼界非同一般。
关键就在于第四条龙。
霍平问道:“关键就在于第四条龙。”
刘据看到第四个点时说道:“能够窥鼎之人,如果说是皇族,那么还有燕王刘旦、广陵王刘胥。刘旦和刘胥是先帝的第三子、第四子,确实是潜龙。只不过,刘胥行为失道,好倡乐逸游,没有问鼎的能力。
刘旦虽能言善辩,广有谋略,但热衷招揽游侠、修习星历数术,曾被先帝视为行为无法度,不具备为君的资质。这两人,有窥鼎的想法,却没有问鼎的资格。”
听到刘据说到燕王刘旦和广陵王刘胥,霍平隐约记得,这两人应该在历史上的下场不好。
实际上在历史上,刘旦在巫蛊之祸后,急于自荐太子、暴露夺位野心,被汉武帝明确厌恶并剥夺资格,最终彻底失去继位可能。
在汉昭帝在位期间,两次谋反彻底断送性命。
刘胥就更加搞笑,在汉宣帝继位后,搞巫蛊诅咒,最终事发被迫自杀。
霍平自然记不得这么详细,只是隐约知道,这两人根本没有问鼎的可能。
“那么现在第四条龙,还没有方向?”
霍平说道。
刘据却摇了摇头:“第四条龙其实已经有方向了,那就是你。”
霍平一愣:“我?”
刘据嗯了一声:“霍先生你虽不是刘姓,不是宗室,可你有西域,有陌刀队,有十六国的拥戴。你不想当王,可十六国要请你当王,天下人看你这双眼睛,却是在看一个王。
你不是龙,可天下人觉得你是。你不想争,可天下人觉得你会争。这条龙,是最危险的一条——因为你连自己都控制不了。”
院子里面因为刘据这番话,瞬间安静了下来。
霍平苦笑一声:“少主,你这番话置我于不义啊。”
刘据严肃了起来:“霍先生,你我只说真话,你难道自己想不明白么?时势造英雄,家父生前那么看重你,不也是因为您就是真英雄。这九鼎神器,向来不是一家之物。若真有英雄豪杰号令天下,神鼎易主也只是寻常。”
霍平陷入了沉思,刘据的话对他产生了很大的影响。
因为五龙同朝之局,他这三年也一直在思考,他从来没有将自己放进去。
可是现在想来,自己若是入局太深,那么这种可能也是存在的。
更何况,历史上大汉也出过一个人,将大汉斩成两段,那便是王莽。
后世也喜欢将王莽评价为穿越者。
想到种种历史的巧合,霍平都有些不寒而栗。
难怪,系统说这大劫与自己相关。
霍平看向刘据的眼神变了:“少主,我以前经常喜欢与家主探讨世事。没想到,家主离开之后,我还能听到如此发人深省的点拨。若是你说的是真的,那我应该怎么做?”
刘据却再度摇了摇头:“怎么做,我不知道。我只是一个豪强之子,先生你是天命侯。先帝封你天命侯,便是对你有深深的期许。这天命,怕是只有你自己能够参透。”
霍平沉思起来,突然觉得心里沉甸甸的。
“不论如何,先生你要在这大劫之中,先保护好自己。说不定我朱家,还要靠先生你。”
刘据看着霍平轻笑着说着,眼里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复杂。
霍平不知道如何说,只能摇了摇头。
眼看聊得差不多了,刘据就起身告退。
“我送少主出门。”
霍平起身送刘据出门。
刘据大步走出院门,刘进看到自己父亲出来,赶忙紧紧跟着。
他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和那个裹着旧氅的老人的背影叠在一起,分明是两个人,却像同一个。
霍平站在原地,望着那个方向,望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