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平端起茶碗，默然片刻。
他知道这个话题绕不过去，从踏入长安城的那一天起，所有人都在等他对这件事表态。
昌邑王在等，钩弋夫人在等，朝堂上那些眼睛都在等。
朱家跟自己关系紧密，怕是也想要知道自己的想法。
霍平看了一眼张顺，张顺当即自觉说道：“侯爷和少主聊天，小人到旁边去候着。”
刘据见状，也对刘进说道：“你跟张校尉去聊聊，不要一味在家读死书，多和其他人学学。”
刘进赶忙起身：“是，父亲。”
两人一起离开。
后院这里，没有了其他人。
等到没有人了，霍平这才平静地说道：“无妄之灾而已。十六国联名请愿，是他们的心意，不是我的意思。我已经把请愿书转呈朝廷，也主动请求回京述职。该说的话说了，该做的事做了，剩下的，听凭朝廷处置。”
刘据看着他：“先生就不怕朝廷多想？”
“多想是朝廷的事，不多想也是朝廷的事。”
霍平抬起头，迎上刘据的目光，“我能做的，就是把话说清楚、把事做明白。至于别人怎么想，我管不了，也不想管。至于朱家虽然与我交往过密，但是好在之前主要是和家主打交道，如今家主已逝。所以朝廷就算对我有些不顺眼，应该不会迁怒你们。”
刘据摇了摇头：“我们朱家与先生的关系，不用多说。说起来，家父走得突然，我没来得及替他跟你说声谢谢。”
霍平道：“应该我说谢谢才对。”
刘据摆摆手，怅然道：“家父在轮台的那段日子，是他这辈子最快活的时光。他说，跟着先生，他不用想那些烦心事，不用管什么规矩礼法。他想去哪儿就去哪儿，想说什么就说什么。跟在先生身边，他觉得自己年轻了几十岁。”
霍平闻言，没有说话。
他想起那个裹着旧氅的老头子，想起两人在许县的点点滴滴，想起两人在乌孙一起怼乌孙昆弥的场景。
只可惜，人生无常。
刘据看出他神情有异，转而问道：“先生此番回京，可有什么打算？述职之后，是回西域，还是留在长安？”
“回西域。”
霍平的声音很平静，“西域的事还没做完。都护府刚设，百废待兴。十六国虽然结了盟，可人心还没完全稳住。匈奴虽然败了，可余部还在草原上游荡。这个时候，我在西域能够做更多的事情。而且大汉如今与民休息，更加需要丝绸之路的稳固。”
这也是霍平的真实想法。
长安的情况复杂，他留在这里，反而受到了诸多约束。
西域那里，他可以继续发展轮台，甚至积蓄更多的力量。
万一大汉真有什么变故，自己还能成为一道屏障。
刘据沉默片刻，忽然问了一句：“先生有没有想过，归隐？”
霍平看向刘据，没想到对方问这样的问题。
“先生功高，威望高，十六国拥戴，朝堂忌惮。”
刘据直白说道，“这样的处境，进亦忧，退亦忧。进，别人怕你功高震主。退，别人又说你以退为进。怎么选，都是错。”
霍平点了点头，如果换一个人跟自己探讨这样的问题，他还会觉得对方有所图谋。
他与朱家的关系亲密，而且也曾经与这位朱家少主并肩作战，还是处于可以交心的关系。
而且两人以前交流的时候，霍平就觉得刘据虽然只是一个区区豪强之子，但是看问题的见解、高度，都异于常人，且具有强烈的爱国之心。
不愧是朱家主的儿子，颇有其父之风。
所以，霍平坦然道：“我的确在朝廷进退两难，可是想要隐又要怎么隐？”
刘据说道：“若是朝堂上的事太过繁杂，先生不愿应付，不如归隐山林。找个清静的地方，种种田，喝喝茶，读读书，不比在朝堂上钩心斗角强？以先生财富和技艺，朱家替先生周旋，足以富甲一方。”
霍平闻言，其实也心生向往，不过想到系统所说的事情，不免叹息：“归隐？我何尝不想。在轮台的时候，我天天想。想回长安，想回农庄，想找个没人的地方安安静静待着。可现在看来，我已经身在局中，出不去了。”
刘据看着他，露出了一丝好奇。
霍平道：“我家乡有一句话说的是，人在江湖，身不由己。还有一句话就是，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现在我感同身受，原本我是个外来人、局外人。可是我看到的未来，我与已经这个时代已经息息相关，想要隐也隐不去了。”
刘据喝了一口茶，沉吟不语。
不知道是在品鉴茶，还是品鉴霍平所说的话。
刘据问道：“我之前听家父说过，先生有预测之能。其实我与先生交往，也能感觉到，先生对时事发展有着近乎直觉的敏锐。先生说自己隐不去，是不是看到了什么？”
对于霍平的预测能力，刘据早就通过霍光和金日磾有所了解。
后来先帝刘彻也对他直接说明了。
刘据也是亲身经历过的，自然明白，这是霍平一项非常强的能力。
他此次过来，也是想要看看，霍平是否对未来有新的见解。
霍平看着刘据：“少主，你相信我有预测的能力？”
刘据直截了当地点了点头：“我信，但是家父也说过，未来只是一种可能。”
霍平见状，也不藏着掖着：“你说得对，我的确对一些事情，有一定的预测能力。不过预测的事情，也未必就肯定能发生。就像我曾经与朱家主预测过长安有一场大劫难，结果这个事情就化解了。”
刘据点了点头，他自然知道这件事。
那就是巫蛊之祸，或许别人对这个预言感受不深。
可是刘据就是当局者，他深切地感觉到，如果不是一些阴差阳错的话，霍平所说的巫蛊之祸绝对是会发生的。
霍平看到刘据神色认真，这才继续说道：“大概是三年前，我又得到了一条预言。不过这条预言，我也只能一知半解。预言是大汉有一场非常重要的灾难，应当是与朝廷最关键的那个位置有关。
这条预言说的是，‘老龙落，新龙起，四龙窥鼎，五龙同朝，大汉危’得到这条预言已有三年，我仍然没有完全看透。”
刘据神色一怔。
特别是听到四龙窥鼎的时候，他的眉头紧紧蹙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