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幽荧窥帐

    第三十三章 幽荧窥帐

    麻纸上那些细微的凹痕,如同盲人指尖触摸的文字,冰冷而沉默地躺在昏红的余烬微光里。林晚香的目光在上面停留了许久,指尖无意识地摹画着那些点与划的排列。不是盲文,她虽未专门学过,但大致知道盲文是凸点,而非凹痕。这更像是一种特制的、需要对应工具才能“阅读”的密码。

    是谁在读这些密码?是王顺吗?他一个老卒,识字尚且勉强,能掌握如此复杂的密码?还是说,他只是一个传递者,真正的“读者”另有其人?是那个今夜潜入、又被马蹄声惊走的黑影?还是……隐藏在更深处、甚至可能不在军营内的“主上”?

    双线传递,明暗结合。墨点标记重要信息类别(如铁料、炭薪、马匹、死鱼),凹痕密码传递具体指令或确认。如此精巧的设计,绝非一时兴起,而是经年累月、针对北境大营这套僵化却又庞大的体系,量身打造的渗透方案。

    王顺潜伏三十七年,或许,这套传递体系,也存在了三十七年,甚至更久。

    那么,三十七年前,乃至更早,北境,或者说谢家,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何会被人如此处心积虑地渗透、监控、甚至……谋害?

    谢停云的父亲早亡,母亲体弱,他似乎是被家族旁支或军中袍泽带大,凭借军功一步步爬到今天的位置。他的过去,在记忆碎片中大多模糊,充满血与火的厮杀,少有温情与细节。关于家族,关于更早的恩怨,几乎一片空白。

    沈放那边,查三十七年前的旧事,需要时间。而眼下,更迫在眉睫的是,如何利用这套刚刚发现的密码系统。

    直接破译?几乎不可能。没有密码本,没有对照,这些凹痕对她而言如同天书。

    但,她不需要完全破译。她只需要知道,对方在关注什么,下达了什么指令,甚至……可以尝试着,用这套系统,传递一些她想让对方知道的信息。

    比如,她“病重昏迷”。

    比如,石小虎“惶恐不安,屡次求见被拒”。

    比如,营中因主将病重而“军心浮动,防务松懈”。

    这些,都可以通过石小虎的墨点标记,和她(模仿)的凹痕密码,“如实”地传递出去。

    引蛇出洞,也需要给蛇一个明确的、诱人的目标。

    她轻轻呼出一口气,胸口传来熟悉的闷痛。伤势和连日来的心力交瘁,像两道沉重的枷锁,拖拽着这具身体不断下沉。但她知道,自己不能表现出丝毫软弱。至少在周岩和陈霆面前,在那些可能窥视的眼睛里,她必须还是那个即便重伤濒死、也依旧让人忌惮的镇北将军谢停云。

    “周岩。”她对着帐外唤道,声音不大,却足够清晰。

    周岩应声而入,手里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汤药,显然是刚熬好。“将军,该用药了。”他将药碗放在矮几上,目光扫过摊开的麻纸,眼中闪过一丝疑惑,但没多问。

    林晚香没有去碰药碗,而是指着麻纸上那些凹痕:“看出什么了吗?”

    周岩凑近仔细看了看,摇头:“像是被什么尖东西无意划到的?纸张粗劣,常有的事。”

    “不是无意。”林晚香淡淡道,“是一种密码。用特制的工具,在纸上按压出来的。与石小虎的墨点配合使用。”

    周岩脸色骤变,立刻明白了这意味着什么:“将军是说,王顺他们……一直用这种方式传递消息?”

    “很可能。”林晚香点头,“王顺住处干净,不是因为他谨慎,而是因为根本不需要留下字迹。所有指令,都藏在这些每日送来的记录里。”

    “这……好毒辣的手段!”周岩倒吸一口凉气,旋即急道,“那我们现在怎么办?这些密码……”

    “看不懂,暂时也无须全懂。”林晚香打断他,“但我们或许可以利用它。”

    “利用?”周岩一愣。

    “嗯。”林晚香拿起笔,在另一张空白纸上,模仿着那些凹痕的深浅和排列,画了几个简单的点划符号。“从明日起,石小虎的记录,照旧收。但在他送来之前,你找机会,用细针或类似的东西,在他标记过墨点的位置附近,按照这个式样,轻轻压上凹痕。”

    周岩接过那张纸,看着上面陌生的符号,有些茫然:“将军,这是……”

    “这是‘确认收到,一切如常’的意思。”林晚香面不改色地扯了个谎。她根本不知道这些符号代表什么,但对方既然用这套系统,那么定期发送“平安”或“确认”信号,是大概率事件。她只需要模仿一个看似合理、又不会引起对方立刻警觉的简单信号即可。

    “另外,”她继续道,“在记录‘将军病情’、‘营中防务’、‘石小虎状态’这些项目的墨点附近,也压上一些凹痕。式样……可以略有不同,显得像是传递了更多信息。”她快速在纸上又画了几个略有变化的符号,“记住,动作要轻,痕迹要浅,要像自然磨损或无意按压,不能让人看出是刻意为之。”

    周岩明白了将军的意图——这是要反向利用对方的通信渠道,传递虚假或误导信息!“末将明白!定会小心行事,做得天衣无缝!”

    “嗯。”林晚香点点头,终于端起那碗已经温热的汤药,一饮而尽。苦涩依旧,但她连眉头都未皱一下。“王顺的尸体,处理干净了?”

    “按将军吩咐,已秘密处理,对外只说突发急病。”周岩答道,“他的住处也仔细搜过了,墙壁地面都敲打过,没有发现夹层暗格。入伍档案已调出,他确是幽州固安县人,元和九年入伍,档案……看不出什么问题。家中亲人早在狄人劫掠中死绝,在营中也无特别亲近之人,唯一算得上熟悉的,就是几个常一起喝酒的老卒,都已派人暗中监视。”

    档案清白,身世孤苦,毫无破绽。完美的细作背景。

    “那些老卒,可有异常?”

    “暂时没有。都是些酒囊饭袋,喝多了就倒头睡,清醒时也是浑浑噩噩。”周岩摇头。

    “继续盯着。”林晚香放下药碗,“野狼峪那边,加派搜索人手,一定要找到另外两名失踪斥候,活要见人,死……要见尸。那红土和尸体的查验结果,一出来立刻报我。”

    “是!”

    “还有,”林晚香揉了揉刺痛的额角,“我‘病重’的消息,可以逐步放出去了。先从伤兵营的军医那里‘无意’透露,说我呕血不止,昏迷时间越来越长。然后,让陈霆‘不小心’在将领会议上露出忧色,提及军医束手,恐有不测。最后……通过石小虎的渠道,‘如实’记录我‘汤药难进’,‘亲兵频繁出入,神色惶急’。”

    她要将自己塑造成一个命悬一线、军营即将因主将倒下而陷入混乱的状态。这对于那些潜伏的敌人,尤其是急于求成或另有图谋者,将是难以抗拒的诱惑。

    “末将遵命!”周岩领命,又迟疑道,“将军,您的身体……这般做戏,万一对方真来……”

    “来便来。”林晚香眼中寒光一闪,“就怕他们不来。”

    周岩不再多言,行礼退下。

    帐内再次安静。炭火已彻底熄灭,连余烬的红光也消失了。绝对的黑暗和寒冷包裹上来。林晚香没有去添炭,也没有点灯,只是静静地坐在黑暗里,感受着身体内部传来的、一波强过一波的虚弱和疼痛。

    她在透支。透支这具身体的潜力,透支谢停云残存的生机,也透支她自己从地狱带回来的、那点不甘的魂火。

    但,值得。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她意识因疲惫和伤痛而有些涣散时,帐帘忽然无风自动,极其轻微地晃了一下。

    没有脚步声,没有呼吸声。

    但林晚香浑身的寒毛,在瞬间立了起来。

    她依旧保持着坐姿,甚至没有转头,只是眼角的余光,瞥向帐帘的方向。

    那里,空无一物。

    是风?还是……

    她的左手,悄无声息地按在了腰间的短匕上。

    就在此时,一种极其轻微、仿佛错觉般的“沙沙”声,从帐帘底部传来。很轻,很慢,像是极其细小的砂砾滚过地面。

    不是风。

    林晚香屏住呼吸,全身的感官提升到极致。

    那“沙沙”声停了。紧接着,一点极其微弱的、暗绿色的荧光,毫无征兆地,在帐帘底部的阴影里亮了起来。

    荧光只有米粒大小,幽幽地闪烁着,透着一股阴森冰冷的气息。它缓缓地,从帘子底部“挤”了进来,悬浮在离地寸许的空中。

    不是萤火虫。北境这个时候,绝无萤火虫。而且这光,颜色不对,气息更不对。

    林晚香盯着那点诡异的绿光,心头警铃大作。她没有动,只是静静地看着。

    绿光悬浮了片刻,仿佛在确认方向。然后,它开始极其缓慢地,朝着林晚香所在的榻边,飘了过来。移动的轨迹并非直线,而是带着一种诡异的、如同活物般的逡巡感。

    越来越近。

    林晚香甚至能闻到一股极其淡的、混合着腐朽草木和某种甜腥气的味道,随着绿光的靠近而弥漫开来。

    是毒?是蛊?还是别的什么邪门东西?

    她握紧了短匕,指节发白。这绿光给她一种极其危险的感觉,远超之前的刺客和毒药。不能让它近身!

    就在绿光飘到距榻边还有三步之遥时,林晚香动了!

    她没有起身,也没有掷出匕首——她不确定物理攻击对这种诡异的东西是否有用。她只是猛地深吸一口气,然后将胸腔中积攒的所有气息,连同压抑多日的痛楚、愤怒和决绝,化作一声低沉的、带着内力的叱喝:

    “破——!”

    声音不高,却凝练如箭,带着一股战场上磨砺出的、斩将夺旗般的肃杀煞气,直冲那点绿光而去!

    绿光猛地一颤,仿佛受到了无形的冲击,光芒剧烈地闪烁了几下,随即骤然熄灭,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从未出现过。

    只有那股淡淡的甜腥腐朽气,还残留了一丝在空气中,很快也被帐内的药味和寒气冲散。

    帐内重新陷入死寂。

    林晚香依旧坐着,胸口因方才那一声低叱而剧烈起伏,牵动内腑,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喉头腥甜翻涌。她强忍着没有咳出来,只是死死盯着绿光消失的地方,后背已被冷汗浸湿。

    那是什么东西?

    绝对不是自然之物。

    是南疆的蛊虫?还是极北的邪术?抑或是……某种她完全不了解的、更诡秘的存在?

    对方的手段,真是层出不穷,防不胜防。刺客、毒药、细作、密码、诡异绿光……一层叠着一层,仿佛永无止境。

    她缓缓松开握着短匕的手,掌心一片湿冷。

    示弱,钓鱼。

    现在,鱼还没钓到,水下的怪物,却似乎已经按捺不住,开始露出它狰狞的触角了。

    这潭水,比她预想的,还要深,还要浑,还要……危险。

    但她没有退路。

    唯有前进。

    在怪物将她吞噬之前,找到它的心脏,然后,一刀捅穿!

    黑暗中,她的眼睛亮得惊人,像两点永不熄灭的鬼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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