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渊瞳
暗绿色的荧光如同被无形的手掐灭,只余下空气中一丝若有若无的甜腥腐朽气,很快也被帐内更浓重的药味和寒意吞噬。林晚香坐在榻边,维持着方才叱喝时的姿势,一动不动,只有胸腔因强行压抑咳嗽和翻涌气血而微微起伏,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沉重。
后背的冷汗贴着中衣,冰冷粘腻。方才那诡异的绿光带来的心悸感尚未完全褪去,一种更深的、混杂着警惕与冰冷兴奋的情绪,却在心底悄然滋长。
对方果然按捺不住了。或者说,她“病重昏迷”的消息开始发酵,引来了新的试探。不是刺客,不是下毒,而是这种更加诡谲莫测、近乎巫蛊的手段。这与狼突岭的毒雾、野狼峪的红土、以及可能存在的极北祭祀传说,隐隐呼应,指向一个比单纯的政治阴谋或军事破坏更加阴暗、更加原始的层面。
她缓缓吐出一口带着血腥味的浊气,扶着榻沿,慢慢站起身。四肢百骸传来的虚弱感和刺痛,提醒着她这具身体的极限。但她必须动,必须思考,必须在这越来越诡异凶险的棋局中,找到下一步落子的位置。
帐外传来周岩刻意放轻的脚步声,停在帘外。“将军?”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显然也并未安睡,或许察觉到了帐内方才那一声低叱的异样。
“进来。”林晚香坐回椅中,声音依旧沙哑,却已恢复了惯常的平静。
周岩掀帘而入,手里端着一碗新熬的、气味更加苦涩的药汁,目光迅速扫过帐内,尤其在绿光出现和消失的位置多停留了一瞬,眉头微蹙。“将军,方才……”
“无事。”林晚香打断他,接过药碗,看也不看便一饮而尽,仿佛喝下的只是清水。“让你做的事情,如何了?”
周岩压下心头的疑虑,正色回道:“回将军,石小虎今日的记录已送来,按您的吩咐,在几处关键墨点旁,已用细针压上了凹痕。痕迹很浅,模仿了纸张自然的磨损,应该不会引起怀疑。”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另外,您‘病重呕血、昏迷不醒’的消息,已通过伤兵营军医‘无意’泄露出去。陈副将那边,也在刚才的军务会议上,按照约定,‘失手’打翻了茶盏,神色忧虑地提及军医对您的伤势束手无策……营中已有一些议论在悄悄蔓延。”
很好。饵已经撒得足够多,足够诱人。
“石小虎今日状态如何?”林晚香问。
“比前两日更加惶恐,送记录时手抖得厉害,几乎拿不住纸。问他话,也是答非所问,眼神躲闪。”周岩答道,“末将按将军吩咐,给了他一些定心丸,说他只要老实交代王顺的事,将军可保他性命。他……似乎信了一些,但恐惧依旧。”
恐惧就好。恐惧会让人更容易被操控,无论是被哪一方。
“王顺的档案,还有他那些酒友,可有新发现?”林晚香换了个方向。
周岩摇头:“档案干净得过分,连早年立功受罚的记录都寥寥,像是被人刻意清理过。那几个老卒,监视下来,也未见异常,每日除了干活、喝酒、睡觉,别无他事。”
清理过的档案,毫无破绽的日常。对手的谨慎和老辣,可见一斑。
“野狼峪那边呢?红土和尸体验查可有结果?”
“军医初步查验,那红土成分复杂,含有多种罕见的矿物和……一些无法辨明的有机质,确实带有毒性,与密林中的毒雾样本有部分相似,但毒性更烈,似乎还掺杂了别的什么东西。至于尸体上的血洞,”周岩脸上露出难以掩饰的惊悸,“军医说,不像是寻常火器或利器造成,创口边缘有高温瞬间灼烧碳化的痕迹,但深入体内的破坏力又远超寻常火焰……更像是……被某种极高温、极凝聚的能量瞬间穿透、汽化了部分组织所致。心脏……恐怕也是因此‘消失’的。”
极高温、极凝聚的能量?林晚香脑海中瞬间闪过狼突岭急报中提到的“会爆炸的黑色圆球”。是那种东西的另一种应用?还是完全不同的武器?
无论是哪种,都意味着对方掌握的,是远超这个时代普通军队认知的、极其危险的攻击手段。
“另外两名失踪斥候呢?”
“尚未找到。陈副将已增派了三倍人手,扩大搜索范围,但野狼峪附近地形复杂,沟壑纵横,搜索进展缓慢。”周岩语气沉重,“而且……今日午后,搜索队在一条深沟里,发现了一些散落的衣物碎片和……干涸的血迹,经辨认,属于其中一名失踪斥候。但……人不见了。”
人不见了,只留下血迹和衣物碎片。是被野兽拖走了?还是……被“清理”了?
林晚香闭了闭眼。两名斥候,凶多吉少。北境的土地,正在悄无声息地吞噬着忠诚的士兵,而敌人,依旧隐藏在迷雾之后。
“继续找。活要见人,死……要见全尸。”她睁开眼,眸中寒意凛冽,“还有,让军医加紧分析那红土和毒雾样本,看能否找出其来源、或克制之法。另外,从今日起,所有外出巡逻、搜索的队伍,必须携带信号焰火和避瘴药物,以小队为单位行动,不得分散,每隔一个时辰必须派人回报位置。若有异常,立刻撤回,不得恋战。”
“是!”周岩肃然应下,随即又想起一事,“将军,还有一事。沈掌柜那边,刚刚又有密信送到。”
林晚香精神一振:“讲。”
“沈掌柜信中说,关于极北蛮族心脏献祭的传闻,他通过一些非常规渠道,打探到一些零星信息。”周岩的声音带着一丝不确定,“据说,在极北之地,确实存在一些崇拜‘冰原之主’或‘深渊之眼’的原始部落,他们相信献上最强壮勇士或敌人的心脏,可以取悦神灵,获得力量或庇佑。但这些都是极其古老、近乎传说的习俗,近几十年来,随着极北与外界(主要是通过少数冒险商队)的接触增多,这些部落大多已式微或改变,很少再听闻有大规模活祭发生。”
冰原之主?深渊之眼?林晚香咀嚼着这两个充满蛮荒和邪异气息的名字。
“另外,”周岩继续道,“沈掌柜还提到,他设法查阅了一些尘封的兵部旧档和早年边关将领的私人笔记,发现大约在四十年前,先帝在位时,北境曾发生过一次规模不大、但极其惨烈的边境冲突。冲突的对手,并非狄人主力,而是一支来历不明、装备奇特、作战方式诡异的军队。他们人数不多,但悍不畏死,擅长使用毒烟、陷阱和某种……能发出巨响和火光的投掷武器。当时的守将损失惨重,勉强将其击退,但未能俘获任何活口,对方撤退时也极其干净,未留下任何能表明身份的物品。此事后来被压下,未在正式战报中详述,只在少数高层和当事人那里留有模糊记载。”
四十年前?来历不明、装备奇特、使用毒烟和爆炸物?
林晚香的心跳骤然加速。这与狼突岭袭击者的特征,何其相似!时间上,也与王顺入伍(三十七年前)接近!
难道,王顺的潜伏,与四十年前那场神秘的边境冲突有关?他是那支神秘军队留下的“种子”?还是后来被发展渗透的?
“沈掌柜可提到,当年那支神秘军队,是否有特殊标志?或者……战后,北境防务、人事,有无重大变动?”林晚香急问。
周岩摇头:“信中未提及细节。沈掌柜只说,此事年代久远,记录含糊,且似乎被人有意掩盖,查证极其困难。他还在继续深挖,一有消息会立刻传来。”
四十年前的旧事,被人有意掩盖的神秘军队,与眼前狼突岭袭击者相似的作战方式,潜伏三十七年的老卒细作,极北的祭祀传说,南疆的毒物痕迹……
所有的碎片,似乎正在被一条若隐若现的时间线串联起来。一条跨越了四十年,甚至更久,深深埋藏在北境冻土之下的暗线。
林晚香感到一阵寒意。她面对的,可能不仅仅是一场针对谢停云或北境防务的阴谋,而是一个延续了数十年、图谋甚大、且与某些古老邪恶习俗或隐秘势力纠缠在一起的……宿怨。
“告诉沈放,不惜一切代价,继续深查四十年前那场冲突的所有细节,尤其是参与其中的将领名单、战后处理、以及……任何可能与‘特殊标志’、‘祭祀’、‘极北’、‘南疆’相关的蛛丝马迹。”林晚香的声音带着一种冰冷的决绝,“还有,让他动用所有关系,查一查谢家……尤其是谢停云的父亲,谢老将军,当年是否与北境防务、或者与四十年前那场冲突有关。”
如果这真的是一场延续数十年的宿怨,那么谢家,很可能从一开始,就是目标之一。
周岩凛然应诺:“末将明白!”
他退下后,帐内重新被寂静和昏暗笼罩。林晚香没有立刻休息,她走到炭火盆边,用火钳拨开冰冷的灰烬,下面还有几点暗红的火星,顽强地闪烁着。
她添了几块银霜炭,小心地吹燃。橘红色的火苗跳跃起来,驱散了些许寒意,也照亮了她苍白而沉静的侧脸。
绿光、密码、红土、毒雾、爆炸物、四十年前的冲突、极北祭祀、南疆痕迹、朝堂暗涌、家族宿怨……
真相如同隐藏在无数面扭曲镜子后的怪物,每揭开一层迷雾,看到的却是更加支离破碎、光怪陆离的景象。
但她没有时间犹豫,也没有资格退缩。
敌人已经亮出了更多獠牙,从隐秘的渗透到诡谲的巫蛊,从精心的谋杀到古老的祭祀。他们无所不用其极,且耐心十足。
而她,必须比他们更快,更狠,更……不惜代价。
炭火噼啪作响,火光在她眼底跳动。
她缓缓摊开左手,掌心朝上,对着火光。
纤细却布满薄茧的手指,在跳动的光影中,缓缓收拢,仿佛要握住那无形的、来自过去与现在的、交织着血与火的命运丝线。
然后,猛地攥紧!
火光映照下,她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到极致、却也锋利到极致的弧度。
狩猎,开始了。
只不过这一次,猎人与猎物的角色,或许该换一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