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赴渊
炭火重新燃起,橘红色的光晕驱散了帐内浓重的黑暗,却驱不散弥漫在空气里的沉重与寒意。林晚香坐在矮几后,火光在她沉静如水的眸子里跳跃,映不出丝毫暖意,反而更添几分幽深。
周岩带来的消息,沈放查到的四十年前旧事,如同两块沉重的拼图,嵌入了本就混乱不堪的版图。虽然依旧模糊,但至少,她知道了对手并非凭空出现,其根须可能深扎在几十年前的冻土之下,与谢家,与北境过往的血火纠缠在一起。
宿怨。这比单纯的阴谋或利益争夺,更麻烦,也更危险。因为仇恨驱动的行动,往往更加偏执,更加不计后果。
帐帘忽然又被轻轻掀开,这一次进来的是陈霆。他脸上带着连夜搜查的疲惫,但眼神却锐利如鹰,手里拿着一卷用油布包裹的、沾着泥土的物事。
“将军。”陈霆单膝行礼,将油布包放在矮几上,“野狼峪东侧,乱石堆深处,有发现。”
林晚香目光一凝:“讲。”
陈霆打开油布,里面是几块大小不一的、焦黑色的石头,石头上沾着些暗红色的、已经干涸的污渍,散发出与之前红土相似的甜腥气,但更加浓烈。此外,还有几片破碎的、非布非皮的黑色碎片,边缘不规则,质地奇特,触手冰凉。
“这是在一条被落石半掩的狭缝底部找到的。石块上的焦黑和污渍,经军医初步辨认,与那两具胸口有血洞的尸体创口残留物相似。而这些黑色碎片……”陈霆拿起一片,对着火光看了看,“非金非木,坚韧异常,刀剑难伤,与爆炸黑球的残片、以及灰羽箭箭杆的材质,有几分相似,但似乎又有所不同。”
又是那种奇特的材质!林晚香接过碎片,指尖传来的冰凉触感熟悉而陌生。这东西似乎与那神秘势力如影随形。
“狭缝内可还有其他发现?比如……脚印,居住痕迹,或者……祭祀的迹象?”林晚香问。
陈霆摇头:“狭缝极深,且内部曲折,我们只探索了入口附近一段。未发现明显的近期人类活动痕迹,但……在更深处,似乎有风声,还有……一种极其低沉的、像是水流,又像是什么东西摩擦的怪响。因担心有毒气或陷阱,未敢深入。已派人封锁了入口。”
风声?怪响?林晚香看着手中冰冷的黑色碎片,又看看那些焦黑的石头。野狼峪,乱葬岗,诡异尸体,红土,现在又是带有相似残留物的狭缝……那里似乎不仅仅是抛尸地,很可能与那神秘势力的某个隐蔽据点,或者进行某种“仪式”的场所有关。
“加派人手,守住入口。调配强弓劲弩和盾牌,准备好火把和绳索。明日天亮,我亲自去看看。”林晚香沉声道。
“将军!您的身体……”陈霆和周岩几乎同时出声劝阻。
“死不了。”林晚香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有些地方,有些东西,必须亲眼看看才能明白。”她需要第一手的线索,需要亲身感受那股弥漫在野狼峪的诡异气息。躲在营帐里推算,永远无法触及真相的核心。
陈霆与周岩对视一眼,知道劝阻无用,只得应下:“末将(属下)定当安排妥当,护卫将军周全!”
“还有,”林晚香看向陈霆,“我‘病重’的消息,营中反应如何?”
陈霆脸上露出复杂神色:“议论颇多,军心……确有浮动。尤其是中下层士卒,窃窃私语者众。有担心将军身体的,也有担忧北境防务的,还有……一些莫名其妙的流言开始出现。”
“什么流言?”
“说……说将军重伤是遭了天谴,因为杀孽太重……还有说,北境近年不太平,是因为触怒了地下的什么东西……甚至,有老兵私下嘀咕,提到了四十年前那场‘鬼战’,说是不祥之兆又来了……”陈霆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怒意和无奈。流言如同瘟疫,尤其是在这种主将重伤、强敌环伺的时刻,最容易动摇军心。
天谴?杀孽?触怒地下?鬼战?
林晚香眼中寒光一闪。这些流言,出现得倒是“恰到好处”。是有人趁机散布,扰乱军心?还是某种更深层次的、与那“祭祀”、“宿怨”相关的心理攻势?
“查流言源头。若有发现散布者,无论身份,立刻拿下,严加审问。”林晚香冷声道,“同时,让各级将领稳住部下,重申军纪。北境安危,系于众志成城,岂是些许怪力乱神可以动摇?我谢停云还没死,北境的刀,就没生锈!”
“是!”陈霆精神一振,将军这番话,铿锵有力,正是稳定军心所需。
“另外,”林晚香想了想,“从明日起,以我的名义,给全军加餐一顿,肉食管够。就说我虽伤重,心系将士,望众兄弟饱食安枕,守好边关。”
简单的施恩,却能最直接地安抚人心,尤其是底层士卒。吃饱了,有些胡思乱想自然会少些。
“末将明白!”陈霆领命,又汇报了些营中日常防务,便退下去安排明日野狼峪之行和安抚军心事宜。
帐内再次剩下林晚香与周岩。炭火燃得正旺,发出持续的暖意。
“将军,您真要亲自去野狼峪?那里太过凶险,您的身体……”周岩依旧担忧。
“正因凶险,才更要去。”林晚香看着跳动的火焰,“对方在那里留下了太多痕迹。不去亲眼看,摸一摸,永远只能是猜测。况且……”她顿了顿,“我‘病重昏迷’,突然‘好转’,并亲临险地勘察,你说,暗中看着的人,会怎么想?”
周岩恍然。将军这是要以身为饵,而且是主动走到最危险的钓点去!不仅要引蛇出洞,还要看看,这“蛇”到底有多大,多毒!
“属下……誓死护卫将军!”周岩单膝跪地,声音坚定。
“起来。”林晚香抬手,“明日之行,凶吉未卜。除了你挑的绝对可靠之人,让陈霆再选一队精锐,暗中跟随,保持距离,以为策应。所有人员,配备最好的铠甲、兵刃、避瘴药物、解毒丹,以及……信号焰火。记住,我们的首要目标是探查,若非必要,绝不缠斗。若遇危险,以保全自身、撤回营地为首要。”
“是!”
“还有一事,”林晚香从怀中取出那块冰冷的黑色碎片,“这东西的材质,与灰羽箭、爆炸黑球相似,却又似乎不同。你让匠作营最好的老师傅看看,能否辨认出具体是何物,产自何处,有何特性。另外,问问军医,那红土和毒雾的分析,可有进展?与这碎片,是否可能有关联?”
“属下这就去办!”
周岩退下后,帐内终于彻底安静下来。林晚香添了块炭,看着火焰安静地燃烧。明日之行,是冒险,也是契机。她必须抓住这个机会,尽可能地接近真相。
但在此之前,她需要休息,需要让这具疲惫伤痛的身体,恢复哪怕一丝力气。
她缓缓躺下,闭上眼睛。脑海中却不受控制地浮现出许多画面:前世林家后宅的阴冷算计,林晚玉得意的笑脸,那碗夺命的汤药……今生北境军营的肃杀,狼突岭的惨状,王顺死前诡异的笑容,野狼峪的红土,诡异的绿光,还有沈放信中提到的四十年前“鬼战”和极北祭祀……
破碎的记忆,混杂的线索,如同走马灯般旋转。
最后,定格在一张模糊的脸上——那是谢停云记忆深处,关于父亲极少数的、温暖却遥远的印象。一个同样穿着铠甲、背影挺拔的将军。
谢家……北境……四十年前……
父亲,您当年,究竟经历了什么?又留下了怎样的仇怨,需要您的儿子,用这样的方式来偿还,或者说……来了结?
没有答案。只有帐外呜咽的风声,和炭火燃烧时细微的毕剥声。
夜,在寂静与暗涌中,缓缓流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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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天色未明,营地里已有了动静。不是往常操练的号角,而是一种更加压抑、更加有序的集结。陈霆亲自挑选的五十名精锐,包括周岩带领的十名贴身亲兵,早已披挂整齐,在校场边缘沉默列队。人马皆衔枚,蹄裹布,尽可能减少声响。
林晚香换上了一身轻便的软甲,外罩深青色斗篷,遮住了大半面容。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清明冷静,不见丝毫病态。她在周岩的搀扶下,翻身上了一匹备用的、性情温顺的战马。踏雪依旧焦躁,不适合此行。
陈霆牵马过来,低声道:“将军,一切都已安排妥当。沿途暗哨已就位,后方策应队伍也已出发,会保持三里距离跟随。这是避瘴药囊和解毒丹,请您随身携带。”他将几个小皮囊和瓷瓶递上。
林晚香接过,仔细系在腰间。“营中之事,就交给你了。稳住军心,严守防务,尤其注意粮仓、水源、匠作营等要害。若有急事,以焰火为号。”
“末将领命!将军务必小心!”陈霆抱拳,目送队伍在晨雾中悄然离开辕门,融入苍茫的荒野。
野狼峪位于营地西南三十余里,需穿过一片起伏的丘陵和稀疏的林地。虽是清晨,天色却依旧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垂,压得人有些喘不过气。空气中弥漫着荒野特有的土腥气和深秋的寒意。
队伍行进速度不快,但很安静。除了马蹄偶尔踩断枯枝的轻响和铠甲轻微的摩擦声,再无其他声响。所有人的神经都绷紧着,目光警惕地扫视着道路两侧的乱石、灌木和远处朦胧的山影。
越靠近野狼峪,地势越发崎岖,乱石嶙峋,枯草蔓生。一种荒凉、死寂的气息弥漫开来,连鸟兽的踪迹都少见。空气中,似乎开始掺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熟悉的甜腥气。
林晚香的心慢慢提了起来。就是这里了。那种令人不安的感觉,越来越清晰。
又行了一炷香时间,前方出现一片更加杂乱巨大的乱石堆,如同巨兽坍塌的骨骸,散落在两座光秃秃的石山之间。那里,就是发现诡异尸体和红土的地方,也是通向那条可疑狭缝的入口。
“停。”林晚香抬手。队伍无声停下。
她勒住马,目光扫过这片不祥之地。乱石堆沉默地矗立着,在阴郁的天色下,投下大片扭曲狰狞的阴影。甜腥气在这里变得明显,混杂着泥土和某种……难以形容的陈旧腐败气息。
“下马。周岩,带五个人,随我进去查探。其余人,在此戒备,守住入口和退路。若有异动,立刻示警。”林晚香翻身下马,动作因牵动伤处而略显滞涩,但步伐稳定。
“将军,让末将先进去……”周岩急道。
“不必。”林晚香打断他,抽出腰间的“断水”短匕,握在手中。冰凉的触感让她精神微振。“一起进,彼此有个照应。”
她当先朝着乱石堆中那条被陈霆描述过的、被落石半掩的狭窄缝隙走去。周岩连忙带人跟上,一手持刀,一手举着点燃的松明火把。火光跳动,勉强驱散缝隙入口的黑暗,却照不出多深。
缝隙入口约一人宽,里面黑黢黢的,一股更加浓烈的甜腥腐朽气混合着阴冷的地气,扑面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