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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夜烽

    第四十三章 子夜烽

    夜色如同浓稠的墨汁,彻底浸透了北境大营的每一个角落,吞噬了最后一点天光。营火在远处孤零零地跳跃,发出昏黄的光,非但未能驱散黑暗,反而映照出营帐、栅栏、兵器架更加深重扭曲的影子,如同蛰伏在夜幕下的、沉默的巨兽。

    林晚香站在中军大帐门口,身上裹着厚厚的斗篷,兜帽拉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截苍白得没有血色的下巴。夜风料峭,带着边地特有的、仿佛能割裂皮肤的寒意,穿透厚重的衣物,直往骨头缝里钻。胸口的闷痛和四肢的虚软,在这寒夜里变得格外清晰,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胸腔深处的、火辣辣的刺痛。

    但她站得很稳,像一杆钉在地上的标枪。身后,是沉默如石的周岩,和十名同样披着深色斗篷、全副武装的亲兵。所有人都如同融入了这片黑暗,没有交谈,没有多余的动作,只有刻意压抑的呼吸声,和铠甲偶尔因风而起的、极其轻微的摩擦声。

    他们在等。等丑时来临,等那混合了特殊饵料的药粉被泼洒出去,等那可能被吸引而来的、不知名的“东西”。

    空气里弥漫着硫磺、雄黄、朱砂、硝石等药物混合后的刺鼻气味,这是周岩带人前几个时辰刚刚泼洒的。此刻,这气味中,似乎又隐隐多了一丝极其淡的、与那暗红碎片和红土同源的、难以言喻的甜腥异香,混合在浓郁的药物气味里,若非提前知晓,几乎难以察觉。

    饵,已经下了。

    林晚香的目光,投向黑暗中老坟岗子的方向。那里一片漆黑死寂,没有任何光亮,只有夜风吹过荒草和乱石时,发出的、如同呜咽般的簌簌声响。张玄陵的符箓贴在那里,如同沉默的哨兵,尚未有任何反应。

    时间在寂静和寒冷中,一点点流逝。更夫的梆子声,在远处响起,敲过了子时,又敲过了丑时。

    “动手。”林晚香的声音在静夜中显得格外清晰冰冷。

    周岩立刻对身后做了个手势。两名亲兵无声出列,手里提着特制的、底部有细密孔洞的皮囊,里面装着的,正是混入了饵料的药粉。他们快步走到中军大帐与老坟岗子之间那片相对开阔的空地上,动作麻利地开始泼洒。药粉呈暗红色,在夜色中看不真切,只有扬起的粉尘在远处微弱火光的映照下,泛起一层不祥的薄雾。

    他们泼洒的范围不大,集中在空地中央大约十丈见方的区域。动作很快,也很轻,尽量不发出大的声响。完成后,两人迅速退回队列,如同两道影子重新融入黑暗。

    空地重归寂静。只有夜风卷起地上的药粉,扬起丝丝缕缕的、带着甜腥气的尘埃。

    所有人屏住呼吸,目光死死盯着那片被做了标记的空地,以及更远处老坟岗子黑暗的轮廓。弩手的手指搭在了冰冷的扳机上,浸了火油的箭头在夜色中泛着幽暗的光泽。

    一息,两息,十息……三十息……

    没有任何动静。夜风依旧呜咽,远处的营火依旧跳跃。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没有发生。

    林晚香的心,缓缓沉了下去。饵料没用?还是对方太过警惕,没有上钩?抑或……那“东西”根本不在附近?

    就在她几乎要以为这次试探将以失败告终时——

    老坟岗子的方向,那片纯粹的黑暗里,毫无征兆地,亮起了一点绿光。

    只有一点。米粒大小。幽幽地悬浮在离地数尺的空中,颜色暗沉,透着一股冰冷的、令人极度不适的邪异感。

    不是昨夜帐中那点灵动诡异的绿光,也不是磷火那种飘忽不定的惨绿。这绿光,更加凝实,更加……“沉重”,仿佛带着某种实质的恶意,静静地悬浮在那里,如同一只来自深渊的、冰冷的眼睛,缓缓“睁开”,凝视着这片被做了标记的空地。

    来了!

    几乎在绿光亮起的瞬间,空地中央,那片泼洒了饵料的区域边缘,泥土忽然微微动了一下。

    极其轻微,像是有什么极小的东西,从地下极其缓慢地“拱”了出来。

    借着远处营火极其微弱的光,和那点诡异绿光的映照,林晚香勉强看清,那似乎是一条……暗红色的、约莫手指粗细、半尺来长的“东西”。它没有明显的头部或四肢,身体表面覆盖着一层细密的、仿佛会蠕动的暗红绒毛,在绿光下泛着湿漉漉的、令人作呕的光泽。它从土里钻出小半截身体,顶端微微抬起,似乎在空中“嗅”着什么,那甜腥异香显然对它有着极强的吸引力。

    紧接着,第二处,第三处……空地中央,接二连三地,拱出了七八条同样的暗红色“蠕虫”!它们从地下钻出,朝着饵料气味最浓的中心区域,缓缓地、一拱一拱地蠕动过去,动作迟缓,却带着一种令人头皮发麻的执着。

    空气中那股甜腥气,骤然变得浓郁起来,混合着硫磺雄黄的气味,形成一种更加古怪难闻的味道。

    是那“东西”!是那暗红碎片的本体,或者同类!它们果然被吸引来了!而且,不止一个!

    林晚香强忍着胃部翻涌的恶心和心底升起的寒意,死死盯着那些缓慢蠕动的暗红身影。这就是王顺(或他背后的人)驱使的“东西”?是它们夜间潜行窥探?是它们留下了那带粘液的碎片?

    “将军……”周岩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紧绷。弩手们的手指已经扣紧了扳机,只等命令。

    “等等。”林晚香的声音同样低沉,却异常冷静。她要看看,这些“东西”到底要做什么,是否与那点绿光有关。

    只见那些暗红“蠕虫”聚集到空地中心,似乎开始互相缠绕、摩擦,发出极其细微的、如同湿皮革摩擦的“窸窣”声。它们的身体表面,开始渗出更多粘稠的、暗红色的液体,与地上的药粉混合,甜腥气更加刺鼻。

    而远处老坟岗子那点绿光,似乎也受到了“鼓舞”,光芒微微涨大了一圈,颜色也更加幽深,仿佛与这些“蠕虫”产生了某种无形的联系。

    就在此时,异变陡生!

    空地中央,其中一条“蠕虫”忽然剧烈地扭动起来,身体猛地弓起,又重重拍打在地面上,发出“啪”的一声轻响。紧接着,它的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膨胀、变色,从暗红转为一种更加深邃的、近乎紫黑的色泽,身体表面的绒毛也根根竖起,尖端闪烁着极其微弱的、与那绿光同源的幽芒!

    它像是被“激活”了,或者……“成熟”了?

    随着它的异变,其他几条“蠕虫”也仿佛受到了传染,纷纷开始扭动、膨胀、变色!空地中央,瞬间被七八条颜色诡异、蠕动不休的“怪物”占据,甜腥气浓烈到令人窒息!

    与此同时,老坟岗子那点绿光,骤然明亮了数倍,光芒不再局限于一点,而是扩散开来,形成一团拳头大小、幽幽燃烧的绿色火焰!火焰中心,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缓缓旋转、凝聚!

    “放箭!”林晚香再不犹豫,厉声下令!

    “咻咻咻——!”

    早已蓄势待发的弩手,瞬间扣动了扳机!十余支浸透了火油、点燃了箭头的火箭,如同流星赶月,划破黑暗,带着凄厉的破空声,齐齐射向空地中央那片蠕动的暗红区域,以及更远处那团骤然明亮的绿火!

    火箭精准地覆盖了目标区域!箭头上的火焰瞬间点燃了地上混合了药粉、粘液和“蠕虫”分泌物的污秽,也点燃了那些颜色诡异的“蠕虫”身体!

    “嗤——!”

    火焰与那些暗红粘稠物接触的瞬间,发出一种令人牙酸的、仿佛冷水滴入滚油的剧烈反应声!紧接着,是“吱吱”的、极其尖锐刺耳的嘶鸣,从那些被火焰吞没的“蠕虫”体内爆发出来!不似虫鸣,更像是什么东西临死前怨毒的诅咒!

    暗红色的“蠕虫”在火焰中疯狂扭动、抽搐,身体迅速焦黑、蜷缩,散发出更加浓烈呛人的焦臭和甜腥混合的恶臭!那团绿火似乎也受到了冲击,光芒剧烈闪烁、明灭不定,火焰中心的旋转之物仿佛受到了干扰,变得紊乱。

    “第二轮!放!”周岩嘶声怒吼。

    又是十余支火箭腾空而起,再次覆盖!

    这一次,大部分“蠕虫”已经不再动弹,化作焦黑扭曲的一团。只有两条似乎离火焰边缘较远的,拖着燃烧的躯体,朝着老坟岗子的方向,极其艰难地、一拱一拱地试图逃窜。

    而那团绿火,在第二轮火箭的打击下,终于支撑不住,发出一声低沉得仿佛来自地底的、充满怨毒的“嗡”鸣,光芒骤然收缩,随即彻底熄灭,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从未出现过。

    空地中央,只剩下一片狼藉的焦黑,和袅袅升起的、带着恶臭的浓烟。夜风吹过,将焦臭和甜腥气卷向四方,令人闻之欲呕。

    “停止射击!戒备!”林晚香下令。弩手们立刻停止动作,但依旧紧握弩机,警惕地扫视着黑暗,尤其是老坟岗子的方向。

    没有追击,没有更多的“蠕虫”出现,绿光也未再现。只有夜风呜咽,和远处被惊动的营地隐约传来的骚动——火箭的亮光和声响,显然惊动了其他人。

    “周岩,带人清理现场,将那些焦骸……尽量收集一些,交给孙老军医。其余痕迹,就地掩埋,用生石灰覆盖。”林晚香声音有些沙哑,方才的紧张和那刺鼻的气味让她喉咙发干,胸口烦恶。

    “是!”周岩立刻带人上前,忍着恶臭,开始清理。

    林晚香没有再看那片焦黑的空地,她的目光,依旧投向老坟岗子。那里,重归黑暗与死寂,仿佛刚才那诡异的一幕从未发生。

    但张玄陵贴在老坟岗子外围的符箓呢?有没有反应?

    “去两个人,看看老坟岗子外围的符箓。”她吩咐道。

    两名亲兵应声,迅速朝着老坟岗子方向潜行而去。片刻后返回,其中一人手里拿着半张烧焦的、边缘蜷曲的黄纸。

    “将军,七处符箓,有四处完好,三处……自燃烧毁了,只剩下这点残片。”亲兵将残符呈上。

    林晚香接过那半张焦黑的符纸,指尖传来纸张灰烬特有的粗糙感,还带着一丝极淡的、与那绿火气息相近的阴冷。符纸上的朱砂符文已经模糊不清。

    自燃了……说明符箓确实感应到了强烈的“邪气”,并与之发生了对抗,最终不敌而毁。

    那绿火,果然是“邪物”!而且,力量不弱!

    “回去。”林晚香收起残符,转身走向中军大帐。脚步因疲惫和伤痛而略显虚浮,但脊背依旧挺直。

    回到帐内,周岩也很快处理完现场回来复命。他的脸色在灯光下有些发白,显然刚才的一幕也让他心有余悸。

    “将军,焦骸收集了一些,已密封送去军医署。现场也已清理掩埋。”周岩顿了顿,低声道,“那些‘东西’……究竟是什么鬼玩意?”

    “不知道。”林晚香在矮几后坐下,倒了一杯冷水,慢慢喝着,冰凉的液体滑过干涩的喉咙,带来些许清醒,“但至少我们知道,它们怕火,能被特殊的气味吸引,而且……与老坟岗子那绿火有关联。”

    “那绿火……”

    “应该是某种更核心的‘东西’,或者……是操控那些‘蠕虫’的源头。”林晚香放下水杯,目光落在窗外依旧沉沉的夜色上,“今晚我们烧了它的‘触手’,惊了它的‘眼睛’,它不会善罢甘休的。”

    “将军,那我们接下来……”

    “等。”林晚香闭上眼睛,揉了揉刺痛的额角,“等孙老军医对焦骸的分析,等张玄陵对残符的说法,等石小虎明日的记录,看看对方的密码会有什么变化,也等……看看老坟岗子那边,还会不会有别的动静。”

    被动防御,已经不够了。但主动进攻,又缺乏足够的信息和力量。

    她需要更多的牌。

    “另外,”她睁开眼,看向周岩,“明日一早,你亲自去一趟匠作营,看看胡参军他们,对克制那种‘巫金’或‘阴刻’,有没有新的想法。还有,问问他,是否听说过有什么东西,能吸引或克制那种暗红色的‘蠕虫’。”

    “是!”

    “下去吧,让我一个人待会儿。”林晚香挥挥手,脸上是无法掩饰的疲惫。

    周岩退下后,帐内重归寂静。炭火早已熄灭,寒意重新蔓延上来。

    林晚香独自坐在黑暗中,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那半张焦黑的残符。

    今晚的行动,算是小胜。至少验证了饵料有效,知道了那些“东西”的某些弱点,也惊动了背后的“主使者”。

    但她也暴露了自己已经察觉并开始反击的意图。接下来,对方会如何应对?是暂时潜伏,还是更加疯狂的报复?

    还有那绿火……那究竟是什么?是某种邪恶能量的凝聚体?还是……一个有意识的、非人的存在?

    未知,依旧如同浓稠的黑暗,笼罩在前方。

    但至少,她已不再是完全被动地等待黑暗降临。

    她已经点亮了第一支火把,看到了黑暗中潜伏怪物的模糊轮廓。

    虽然那轮廓,狰狞得超出想象。

    但,那又如何?

    她这条从地狱爬回来的命,本就是为了向更深的黑暗复仇而存在的。

    夜还很长。

    战斗,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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