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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羽至

    第四十四章 血羽至

    残符焦黑的边缘,在指尖留下粗糙的触感,混合着那股若有若无的阴冷气息,仿佛那团幽绿火焰的余烬,无声地灼烫着林晚香的神经。她将残符放在矮几上,与那枚装着暗红碎片的小瓷瓶并排,昏黄的灯光下,两样东西都透着不祥。

    帐内炭火已冷,寒意顺着地面、帐壁,无声地渗透进来,与心底那股因未知与诡异而生的冰冷交织在一起,让她即便裹着厚裘,依旧感到四肢百骸都往外冒着寒气。胸口的闷痛和喉咙的腥甜,在经历了刚才的紧张、夜风侵袭和那刺鼻恶臭的刺激后,再次翻涌上来,比之前更甚。

    她强忍着没有咳嗽出声,只是端起早已凉透的水杯,又抿了一小口。冰冷的液体非但没能压下烦恶,反而激得胃部一阵抽搐。虎狼之药的透支,伤势的反复,加上今夜的精神高度紧绷,这具身体,真的快到极限了。

    但她不能倒下。至少,在消化完今夜所得,安排好明日诸事之前,她必须撑着。

    首先,是那些焦骸的分析。希望能从中找出更多关于那些暗红“蠕虫”的信息,弱点,乃至来源。

    其次,是张玄陵。这位老道画的符箓能自燃示警,甚至与那绿火对抗(虽然不敌),说明他确有几分真本事,至少对“邪气”敏感。他对残符和今夜之事,会有什么说法?能否提供更多关于那绿火、关于“古老秽物”的信息?

    然后,是石小虎。他明日的记录至关重要。自己这边弄出这么大动静(火箭齐射,火光、声响必然惊动大半个营地),对方不可能不知道。他们的密码通信会如何反应?是会传递“遭遇袭击”、“损失触手”的信息?还是会下达新的指令?甚至……可能通过石小虎,试探她这边的反应?

    还有老坟岗子本身。符箓损毁了三处,那绿火也受惊退去。但那里作为对方一个重要的“节点”,绝不会就此废弃。接下来是加强戒备,还是暂时沉寂?需要严密监控。

    以及,野狼峪那边。今夜老坟岗子受挫,会不会促使对方加速野狼峪的“仪式”或“准备”?陈霆的探查,必须更加小心,但也需加快。

    最后,是她自己。身体必须尽快调养。她需要力量,需要清醒的头脑,来应对接下来可能更加凶险的局面。或许……该让军医用些更猛烈的法子,哪怕饮鸩止渴。

    思路在剧痛和疲惫中艰难地梳理着,每想一件事,都仿佛耗去极大的心力。窗外,天色依旧沉黑,距离天明,还有很长一段时间。

    “将军。”周岩的声音在帐外响起,带着一丝刻意压低的急促,“孙老军医和张道长来了,说有要事禀报。”

    这么快?林晚香精神一振,强撑着坐直身体:“进来。”

    帐帘掀开,周岩当先而入,身后跟着面色惊疑不定的孙老军医,和那位依旧穿着旧道袍、但神情比白日凝重了许多的张玄陵。张玄陵手中,还拿着另外半张未完全烧毁的残符。

    “将军,”孙老军医的声音有些发干,显然还未从震惊中恢复,“那些焦骸……初步查验,有结果了。”

    “讲。”

    “那些……‘东西’的遗骸,”孙老军医咽了口唾沫,似乎在斟酌用词,“结构极其古怪,非虫非兽,体表甲壳(或外皮)坚硬且韧,残留的体液含有与红土、碎片同源的剧毒物质,但更……‘鲜活’。其内部……似乎没有完整的消化、循环系统,更像是一种……纯粹由邪性能量和某种‘基质’强行糅合催生出的‘傀偶’或‘造物’!而且,在高温焚烧后,残留的灰烬中,检测到了极其微量的、与那‘巫金’样本同源的金属微粒!”

    邪性能量与基质糅合的“造物”?与“巫金”同源?

    林晚香的心不断下沉。这意味着,那些暗红“蠕虫”,很可能就是用“巫金”、红土、以及某种邪恶仪式“制造”出来的!是那神秘势力掌握的、一种可批量“生产”的、用于侦查、下毒、甚至可能进行某种“污染”或“寄生”的邪恶工具!

    难怪王顺能驱使它们!难怪它们能潜行窥探,留下带毒碎片!

    “可能辨别其‘基质’来源?是动物,植物,还是……人?”林晚香的声音冰冷。

    孙老军医脸色一白,颤声道:“这……还需进一步查验。但就目前所见,不似寻常生灵组织……”

    不似寻常生灵……林晚香想起沈放信中提到的,极北部落用活人心脏献祭的传说。难道……

    她压下这个令人毛骨悚然的猜想,看向张玄陵:“道长,符箓之事,你怎么看?”

    张玄陵上前一步,将手中那半张残符放在矮几上,与林晚香那片并在一起,沉声道:“将军,贫道所绘‘镇煞辟邪符’,虽非龙虎真传,但也蕴含一丝纯阳正气,寻常阴魂秽物,触之即退。今夜三符齐燃,且燃速极快,灰烬中残留如此浓郁的阴邪戾气……”他指着残符上焦黑的痕迹,以及那若有若无的阴冷气息,“说明来袭的邪物,绝非等闲。其力之凶,其性之恶,已近‘成形’之‘煞’,甚至……可能有了初步的‘灵觉’或‘操控之源’。”

    “成形之煞?操控之源?”林晚香追问,“道长可能详说?与那绿火有何关联?”

    “所谓‘成形之煞’,便是邪气、怨气、秽气汇聚,经年累月,或经邪法催炼,有了固定的形态和一定的行动能力,如同山精野魅,但更加邪恶难缠。至于‘操控之源’……”张玄陵眉头紧锁,脸上困惑之色更浓,“通常‘煞’虽成形,也多凭本能行事,或受地形、时辰限制。但今夜那邪物,能驱使那些……‘傀偶’(他显然听到了孙军医的话),又能隔空以绿火感应、甚至可能进行某种‘灌注’或‘催化’,这绝非寻常‘煞’所能为。倒像是……有某个更强大的、具备灵智的存在,在背后操控这一切,那绿火,或许就是其延伸的‘触角’或‘眼睛’。”

    背后有具备灵智的、更强大的存在操控?

    林晚香脑海中,再次浮现那双巨大的、燃烧着幽绿火焰的眼睛。难道……那就是张玄陵所说的“操控之源”?一个真正的、非人的、邪恶的……存在?

    “道长可能追踪这‘操控之源’?或是有克制之法?”林晚香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张玄陵苦笑摇头,指了指矮几上的残符灰烬:“贫道微末道行,所绘符箓连其‘触角’都难以抵挡,谈何追踪克制其本源?除非……”他顿了顿,似乎在犹豫。

    “除非什么?”

    “除非能有更上乘的符箓、法器,或精通此道的高人,以远超那邪物的纯阳正法或杀伐之气,强行破之。”张玄陵道,“然此等人物法器,可遇不可求。即便有,贸然与之对抗,凶险万分,动辄有魂飞魄散、肉身崩毁之虞。”

    他看了一眼林晚香苍白如纸的脸色和眉心那若隐若现的青黑之气,补充道:“将军,您身染阴秽,魂魄不稳,更需远离此等邪物。当以静养为上,辅以药物针灸,驱散体内秽气,稳固神魂。万不可再亲身犯险,或过度耗神,否则邪气侵染日深,恐有不测。”

    林晚香沉默。张玄陵说的是实情。她现在的状态,确实不宜再正面硬撼那种邪物。但“静养”?局势允许吗?

    “道长所言,本将记下了。今夜有劳二位。”她没有再多问,示意周岩送客。

    孙老军医和张玄陵躬身退下。帐内又只剩她和周岩。

    “将军,”周岩忧心忡忡,“张道长的话……”

    “一半可信,一半存疑。”林晚香打断他,声音疲惫但冷静,“他看出我魂魄有异,也确有些对付阴邪的手段,但对那‘操控之源’知之甚少,或者说……不敢深究。不过,他提到需要‘纯阳正法’或‘杀伐之气’,倒是个思路。”

    “杀伐之气?”周岩不解。

    “千军万马,血战沙场,凝聚的煞气与兵戈之气,至阳至刚,或许正是那等阴邪之物的克星。”林晚香缓缓道,“否则,对方为何要千方百计渗透军营,谋害主将,动摇军心?或许,正是忌惮这数万将士汇聚的冲天煞气与血气。”

    周岩眼睛一亮:“将军是说,只要我们稳住军心,保持战阵,那邪物就不敢轻易犯我大营?”

    “至少,大规模、正面的侵袭,它会有所顾忌。”林晚香点头,“所以,稳住军营,整顿防务,提振士气,是根本。那些诡谲手段,终究是旁门左道,在真正的铁血军阵面前,未必讨得了好。”

    这是她在绝境中,为自己找到的一点信心依托。她不是一个人在战斗,她身后有数万大军,有这座历经血火的军营。这是她最大的资本,也是对方似乎一直在试图削弱和瓦解的目标。

    “末将明白了!”周岩精神一振,“定会协助陈副将,稳住营盘!”

    “嗯。”林晚香揉着额角,“石小虎那边的监视,不能放松。密码模仿,继续。另外,从明日起,以‘肃清流言、整顿军纪’为名,在营中开展一次暗中的排查,重点针对那些与王顺有过接触、或近期行为异常、或来历有疑点的人。动作要快,要隐秘,不要引起大的恐慌。”

    “是!”

    “还有,”林晚香想起一事,“派人去问问陈霆,野狼峪周边的探查,可有发现新的入口或通道?尤其是……是否发现有类似老坟岗子那样的、阴气较重,或可能有古战场遗迹的地方?”

    “末将这就去!”

    周岩退下后,帐内再次陷入沉寂。林晚香靠在椅背上,只觉得头痛欲裂,眼前阵阵发黑。身体已经发出了强烈的抗议。

    她知道,自己必须休息了。哪怕只是假寐片刻。

    她挣扎着起身,走到榻边,和衣躺下,拉过冰冷的棉被盖住。闭上眼睛,脑海中却依旧纷乱如麻:暗红蠕虫,幽绿火焰,巫金阴刻,成形之煞,操控之源,谢家宿怨,极北祭祀……

    所有的线索,如同被一双无形的大手搅动着,越来越浑浊,也越来越……逼近某个令人恐惧的核心。

    而她,正躺在这漩涡的中心,虚弱,孤独,却不得不睁大眼睛,握紧手中一切可用的武器,等待着下一次暗流的冲击,或者……风暴的彻底降临。

    不知何时,意识终于抵抗不住疲惫和伤痛,沉入了黑暗。但即便是睡梦中,那双幽绿冰冷的巨大眼睛,和那暗红蠕虫扭曲蠕动的景象,依旧如同跗骨之蛆,反复闪现,带来一阵阵惊悸的颤栗。

    •

    天光未亮,林晚香便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刻意压低的交谈声惊醒。她猛地睁眼,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带来一阵闷痛。帐外,天色依旧昏暗,但已不是深夜那种浓黑,而是透着一层冰冷的深蓝。

    “周岩?”她撑起身体,声音沙哑。

    帐帘立刻被掀开,周岩快步走入,脸色是前所未有的凝重,甚至带着一丝惊惶。他手里拿着的不再是石小虎的记录麻纸,而是一封插着染血羽毛的、皱巴巴的急报!

    “将军!出大事了!”周岩的声音因极度震惊而变调,“刚刚接到八百里加急!从……从京城!是林府……林府送来的!”

    林府?林晚香的心猛地一沉,不祥的预感如同冰水浇头。“讲!”

    “信是林侍郎亲笔,用的是最高级别的驿传!”周岩将急报双手呈上,声音发颤,“信中说……林二小姐的……尸身,找到了!”

    林晚玉的尸身……找到了?

    林晚香瞳孔骤缩,一把抓过急报,撕开火漆。信纸是上好的薛涛笺,但上面的字迹却潦草不堪,力透纸背,带着一种近乎崩溃的疯狂和……恐惧?

    “停云吾婿:天崩地裂!鬼神泣血!小女晚玉……尸身于昨日午时,在洛水下游百里外荒滩被发现!然……尸身残缺不全,面容尽毁,唯衣衫首饰可辨!更骇人者……其胸腔洞开,心脏……心脏不翼而飞!伤口焦黑,与传闻中北境野狼峪……如出一辙!京中大哗,流言汹汹,皆言此乃妖孽作祟,或……天谴于林氏!陛下震怒,已下旨严查!然为父观之,此事绝非偶然!恐有惊天阴谋,直指我林氏,亦或……直指贤婿!万望警惕,保重自身!切切!”

    心脏不翼而飞!伤口焦黑!与野狼峪如出一辙!

    林晚香捏着信纸的手,指节因过度用力而发出咯咯轻响,脸色在瞬间褪尽血色,比手中的纸还要苍白。

    林晚玉……死了。真的死了。而且,死状与野狼峪、与昨夜那些“蠕虫”和绿火的目标——何其相似!

    不是意外坠河。是谋杀!而且,是用那种诡异、邪恶的方式进行的谋杀!

    京中流言指向“妖孽作祟”或“天谴林氏”……这简直是赤裸裸的栽赃和恐吓!是针对林家?还是……针对与林家有婚约的谢停云?

    父亲的信中充满了恐惧和暗示,将矛头隐隐指向了北境,指向了谢停云可能涉及的“阴谋”……

    是对方在警告林家?还是在通过林家,向她传递某种信息?或者……是在为下一步的行动,制造舆论和借口?

    她猛地抬头,看向周岩,声音因极致的震惊和寒意而嘶哑破碎:“信何时送出的?何时到京的?消息……现在传到什么程度了?”

    “看驿戳,是四日前从京城发出,日夜兼程。到我们这里,应该是今晨刚到。”周岩语速极快,“送信的人说,林二小姐尸身发现是五日前,消息在京中已传开,据说……据说陛下已责令三司会审,并秘密遣了钦差北上,一是核查林二小姐死因,二是……二是要‘探望’将军伤势,并‘了解’北境近况!”

    钦差北上!核查死因!探望伤势!了解北境近况!

    这哪里是探望?分明是问罪!是调查!是针对谢停云,针对北境大营而来的!

    林晚玉的死,竟然成了对方攻击谢停云、干涉北境的绝佳借口和***!

    好狠毒的一箭双雕!不,是一箭多雕!既除掉了林晚玉(无论出于何种目的),又将祸水引向林家,更将致命的嫌疑和朝廷的目光,引向了重伤的谢停云和本就暗流汹涌的北境!

    难怪对方之前一直按兵不动,只是渗透、下毒、试探。原来,真正的杀招,埋在这里!

    用一桩如此诡异、如此骇人听闻的谋杀,将谢停云和北境,彻底拖入舆论的漩涡和朝廷的审视之中!届时,无论北境再出任何“妖异”之事,都可以顺理成章地归咎于谢停云“杀孽过重”、“引动妖邪”,或者“治军不严”、“勾结邪祟”!甚至,可以直接以此为借口,夺其兵权,将其下狱问罪!

    而一旦谢停云倒下,北境防务崩乱,对方真正的图谋——无论是军事上的,还是那涉及邪物的、更加恐怖的图谋——都将再无障碍!

    冷汗,瞬间浸透了林晚香的内衫。她终于明白了,对方布的局有多大,多深,多毒!

    从谢停云黑水河遇伏重伤开始,到林晚玉“意外”坠河失踪,到兵部克扣刁难,到粮道被劫,到军械粮草出现问题,到王顺石小虎的渗透,到野狼峪的邪物,到老坟岗子的绿光……所有这一切,或许都是为了最终这一刻——利用林晚玉诡异的死,给予谢停云和北境致命的一击!

    而现在,钦差已经在路上了。带着皇帝的质疑,朝堂的猜忌,和“妖孽作祟”的可怕流言。

    留给她的时间,不多了。

    她必须在这把悬顶之剑落下之前,找到破局的关键。不仅要应对朝廷的诘难,更要揪出幕后真凶,揭开那邪物的面纱,否则,她(谢停云)和整个北境,都将死无葬身之地!

    “周岩,”她的声音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决绝,“立刻去请陈霆,还有……把张玄陵道长也叫来。另外,让军医准备好最猛的提神醒脑、压制伤势的药物。快去!”

    “是!”周岩也意识到了事态的严重性,不敢有丝毫耽搁,转身飞奔而去。

    林晚香独自站在帐中,手中那封来自林府的急报,仿佛有千钧之重。

    窗外,天色将明未明,是一天中最黑暗的时刻。

    而她,必须在这黎明前的至暗时刻,做出抉择。

    是坐以待毙,引颈就戮?

    还是……拼死一搏,向死而生?

    答案,早已在她借尸还魂的那一刻,就已注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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