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饮鸩止沸

    第四十六章 饮鸩止沸

    调息带来的片刻凝神,被帐外骤然密集、带着明显异样的脚步声和低喝声打断。不是操练的号令,也不是寻常的巡逻换岗,而是一种混杂着紧张、疑惑和隐隐骚动的嘈杂。

    林晚香倏然睁眼,眸底残存的疲惫瞬间被冰封般的锐利取代。她侧耳倾听,声音来自营地东南方向,靠近辕门和普通士卒营区的位置。

    “周岩!”她对着帐外低喝,声音因强行中断调息而略显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

    几乎是瞬间,帐帘被掀开,周岩快步走入,脸色紧绷,带着一丝未及掩饰的惊疑。“将军,营中出事了。”

    “说。”林晚香已站起身,尽管四肢百骸依旧酸痛无力,但脊背挺得笔直。

    “是昨夜老坟岗子那边火箭齐射的事。”周岩语速很快,“动静太大,惊动了不少人。今早流言已经传开,说什么的都有。有说狄人细作夜袭被击退的,有说营中闹了山鬼邪祟的,还有更离谱的,说……”他顿了顿,看了一眼林晚香的脸色,“说将军您伤势过重,引动了地下的不干净东西,昨夜是镇邪的法师在做法……”

    林晚香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流言,永远比真相跑得更快,也更荒诞。不过,昨夜之事本就无法完全掩盖,有些议论也正常。但周岩的脸色,显然不止于此。

    “就这些?”

    “不止。”周岩声音压得更低,“就在刚才,后勤营那边,有两个负责采买柴火的老卒,突然发了疯!”

    “发疯?”

    “是!毫无征兆,就在营地里又哭又笑,胡言乱语,说看到满地都是血,听到无数鬼魂在哭嚎,还指着老坟岗子的方向,说那里有‘绿眼睛的阎王爷’在盯着营地,要收所有人的魂魄!”周岩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他们力气奇大,好几个人都按不住,最后还是被捆了起来,嘴里还在不停地嘶喊。军医看了,说……不像是寻常的失心疯,倒像是……中了邪,或者被什么脏东西冲撞了。”

    绿眼睛的阎王爷?收魂魄?

    林晚香的心猛地一沉。昨夜老坟岗子那点绿光,果然被某些人看到了!而且,这种“中邪”的症状……是那邪物力量的余波影响?还是对方有意为之的恐吓和扰乱?

    “人呢?现在何处?”

    “已经被控制住,单独关押了。陈副将正在处理,封锁消息,但恐怕……瞒不住太久。”周岩忧心忡忡,“将军,此事若再传开,与京城那边林二小姐的死讯一呼应,营中恐怕……”

    恐怕人心彻底溃散,不攻自破。甚至,可能引发营啸!

    对方这一手,毒辣至极。用事实(火箭、绿光)加流言,制造恐慌;再用“中邪”这种超自然现象,将恐慌推向极致,彻底瓦解军心。若此时钦差再带着“妖孽作祟”的论调抵达,北境大营立刻就会成为众矢之的,谢停云也将百口莫辩。

    “带我去看看。”林晚香抓起斗篷披上,率先朝帐外走去。脚步虚浮,但她强行稳住。这个时候,她必须出现,必须镇定。

    “将军,您的身体……”周岩急忙跟上。

    “无妨。”

    两人快步穿过营地。沿途遇到的士兵,见到林晚香,先是惊愕(将军不是重伤昏迷吗?),随即慌忙行礼,但眼神中的惊疑、恐惧和探寻,却掩饰不住。昨夜的火光和今晨的流言,如同两把重锤,砸在了每个人心头。此刻看到将军“突然”现身,而且脸色如此难看,更是加剧了不安。

    林晚香目不斜视,步伐沉稳(至少表面如此),径直朝着后勤营方向走去。所过之处,窃窃私语声如同潮水般退去,又在她身后重新涌起。

    后勤营一处闲置的仓库外,已围了些人,被陈霆带着亲兵拦在外面。见到林晚香到来,人群立刻分开一条路,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目光复杂地看向这位传言中“重伤濒死”、“引动妖邪”的主将。

    陈霆迎上来,脸色铁青,低声道:“将军,人在里面,绑着呢。但……情况不太对。”

    林晚香点点头,掀开厚重的皮帘,走进仓库。里面光线昏暗,弥漫着一股霉味和……淡淡的甜腥气。两个年约四旬的老卒被粗麻绳捆在柱子上,披头散发,双目赤红,嘴角流着白沫,身体不住地扭动挣扎,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时而又尖声嘶叫:

    “血!满地都是血!骨头!人骨头!”

    “绿眼睛!绿眼睛的阎王爷!在看着我们!谁都跑不掉!”

    “冤枉啊!我们没做坏事!饶命啊!”

    声音凄厉疯狂,在空旷的仓库里回荡,令人毛骨悚然。

    林晚香走近几步,仔细打量着这两人。他们脸上、脖子上、裸露的手臂上,都布满了细密的、仿佛被什么东西抓挠过的血痕,有些已经结痂,有些还在渗着暗红色的液体。瞳孔扩散,眼神涣散,充满了极致的恐惧,仿佛真的看到了什么恐怖的景象。

    但更让林晚香注意的是,他们的眉心处,都隐隐有一小团极其淡的、几乎看不见的青黑之气,与她自己眉心的痕迹有几分相似,但更加浅淡、混乱。

    是那邪物的“污染”或“标记”?通过什么途径?是昨夜靠近了老坟岗子?还是接触了被“污染”的东西?

    “他们昨夜在何处?做了什么?”林晚香问。

    旁边一名负责后勤的队正连忙答道:“回将军,这两人一个叫刘大,一个叫王癞子,都是营中十几年的老人了,平时负责砍柴。昨夜……他们不当值,但有人说看到他们晚饭后偷偷喝了点酒,然后结伴往营地西边溜达去了,说是……说是想看看老坟岗子那边到底有没有鬼火。后来火箭响了,他们慌慌张张跑回来,当时看着就有点不对劲,但也没太在意。谁知今早就……”

    去了老坟岗子附近,还喝了酒……酒精或许降低了他们的神智,也让他们更容易被那邪物的气息影响或“侵入”。

    “可曾给他们用过药?军医怎么说?”林晚香又问。

    “灌了安神汤,扎了针,都没用。军医说……像是失魂症,但从未见过这么厉害的。怕是……真撞了邪。”队正的声音带着恐惧。

    林晚香沉默片刻,对陈霆道:“把张道长请来。”

    很快,张玄陵被带来。他看到仓库内的情形,尤其是那两人眉心的青黑和空气中残留的甜腥气,脸色立刻变了。他快步上前,没有理会两人的嘶喊,伸出两指,分别搭在两人眉心,闭目感受了片刻,随即猛地缩回手,脸上露出惊骇之色。

    “好霸道的秽气侵魂!”张玄陵声音发颤,“这二人魂魄已被邪气污染,心神失守,所见所闻,恐是邪气幻化之象,亦可能是那邪物刻意灌入的恐惧之念!若不尽快驱散邪气,稳住魂魄,轻则神智永损,沦为废人,重则……魂飞魄散,肉身亦会迅速衰败而死!”

    “可能施救?”林晚香问。

    张玄陵面露难色:“若只是寻常惊吓失魂,贫道或可一试。但此等深入魂魄的邪气污染……除非有龙虎山真正的‘净心神符’或‘三清铃’,辅以纯阳内力引导,方可有望。贫道……道行浅薄,法器不全,恐力有未逮。”

    净心神符?三清铃?纯阳内力?

    林晚香心念电转。净心神符和三清铃远水解不了近渴。纯阳内力……谢停云修炼的内功偏向刚猛杀伐,不知是否算“纯阳”?但她现在重伤未愈,内力十不存一,且魂魄与肉身本就契合不稳,贸然动用,凶险万分。

    但,这两人必须救!不仅要救,还要当着众人的面救!这是稳定军心、破除“妖邪”流言的关键一步!若连自己营中的士卒中了邪都救不了,还谈什么抵御外邪,应对钦差?

    “周岩,取我的‘惊弦’剑来。”林晚香忽然道。

    周岩一愣,但还是立刻转身出去,很快捧着那柄作为“祭奠”的佩剑回来。

    林晚香接过“惊弦”,剑鞘冰凉。她不知道这柄剑为何被谢停云选来“祭奠”林晚玉,但此刻,她需要一柄“剑”,一柄能斩破恐惧、凝聚人心的“剑”。

    “张道长,若以军中杀伐之气,辅以本将内力为引,可能暂时压制或驱散他们魂魄中的邪气?”她握紧剑柄,看向张玄陵。

    张玄陵看着林晚香苍白却坚定的脸,又看看她手中那柄看似普通、却隐隐透着一股沉凝煞气的长剑,犹豫了一下,道:“军中杀伐之气,至阳至刚,确是阴邪克星。将军若能以内力为桥,引动些许气血煞气,冲击其灵台,或可暂时震散邪气,唤醒其神智。但此法对将军损耗极大,且需对内力操控精微,稍有不慎,反会伤其魂魄根本……”

    “本将心里有数。”林晚香打断他,转身面向仓库门口。那里,已经聚集了更多闻讯赶来的将士,都伸长了脖子,惊疑不定地看着里面。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头翻涌的血腥气和胸口的剧痛,手腕一振,“锵”的一声,拔剑出鞘!

    “惊弦”剑身黝黑,在昏暗的光线下并无炫目光华,但出鞘的刹那,一股凛冽的、仿佛带着战场硝烟与血锈气息的寒意,瞬间弥漫开来,压过了仓库内的甜腥与霉味。离得近的几名士兵,竟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半步,只觉得皮肤像被细密的冰针扎过。

    林晚香持剑而立,目光扫过仓库内外一张张或恐惧、或疑虑、或期盼的脸,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北境的将士们!”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昨夜,确有宵小之辈,以鬼蜮伎俩,惊扰营盘!”林晚香的声音带着重伤后的沙哑,却有一种斩钉截铁的力度,“不是什么山精野魅,更非天谴妖孽!不过是些见不得光的鼠辈,用了些下三滥的毒物和障眼法,意图乱我军心,毁我营防!”

    她剑尖指向被绑着的刘大和王癞子:“这两个兄弟,便是误中了奸人的毒瘴,以致心神被迷,胡言乱语!”

    毒瘴?不是中邪?众人面面相觑,将信将疑。那绿火,那诡异的嘶喊,只是毒瘴?

    “我北境男儿,刀山火海闯过,尸山血海滚过,什么阵仗没见过?岂会被区区毒瘴邪术吓破了胆?”林晚香提高音量,眼中迸发出慑人的寒光,“今日,本将便让你们看看,什么才是真正的——破邪斩妄!”

    话音未落,她手腕一转,剑身轻颤,发出一声低沉悠长的嗡鸣,仿佛弓弦惊动。与此同时,她一步踏前,体内那微弱却凝练的内力,毫不犹豫地灌注剑身,引动着周岩、陈霆,乃至仓库内外所有士卒身上自然散发出的、那经过血火淬炼的杀伐血气!

    “惊弦”剑上的嗡鸣声陡然变得高亢、尖锐,仿佛无数金铁交击、战马嘶鸣、将士怒吼汇聚而成的沙场之音!一股无形的、炽烈而锋锐的气息,以林晚香为中心,轰然扩散!

    离得最近的刘大和王癞子,首当其冲!两人浑身剧震,猛地抬起头,赤红的眼睛死死瞪大,脸上露出极致的痛苦和挣扎,嘶叫声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更加凄厉的、仿佛灵魂被撕裂般的惨嚎:“啊——!”

    他们眉心那团青黑之气,在这股充满杀伐煞气的音浪和气息冲击下,如同烈阳下的冰雪,剧烈地波动、扭曲,然后“噗”的一声轻响,竟真的淡化、消散了大半!

    两人眼中的疯狂赤红迅速褪去,露出茫然和极度的疲惫,身体一软,瘫倒在柱子上,只剩下粗重的喘息,但口中已不再胡言乱语。

    仓库内外,一片死寂。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宛如神迹(或魔法)的一幕惊呆了。那令人头皮发麻的嘶喊停止了,那疯狂的扭动停止了,连空气中那股若有若无的甜腥气,似乎都被这凛冽的杀伐之气冲淡了许多。

    林晚香持剑的手,几不可察地颤抖着。额角瞬间布满冷汗,脸色白得近乎透明。方才那一下,几乎抽空了她强行凝聚起来的最后一点内力,也牵动了最重的伤势。喉头的腥甜再也压制不住,她猛地侧头,咳出一小口暗红的血,溅在冰冷的地面上,触目惊心。

    “将军!”周岩和陈霆大惊失色,抢上前想要搀扶。

    林晚香抬手制止了他们。她用剑尖拄地,支撑住摇摇欲坠的身体,缓缓转过身,看向仓库外那些呆若木鸡的将士。

    “看……看到了吗?”她的声音更加沙哑,带着咳嗽后的气喘,但每一个字,都如同重锤,敲在每个人心上,“区区毒瘴邪术,何足道哉?我北境军的刀,能砍狄人的头,就能破一切魑魅魍魉的障眼法!”

    她目光如电,扫过众人:“传我将令:营中一切流言,到此为止!再有妖言惑众、动摇军心者,以通敌论处,斩立决!各归本位,严守防务,没有命令,不得擅离,不得议论!北境大营,铁板一块,倒要看看,还有什么牛鬼蛇神,敢来送死!”

    短暂的死寂后,不知是谁率先吼了一嗓子:“将军威武!”

    “将军威武!北境军万胜!”

    如同点燃了火药桶,仓库内外,瞬间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呐喊!恐惧、疑虑,在这一刻,被这雷霆手段和斩钉截铁的话语,暂时驱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强行激发出来的、近乎悲壮的血性和斗志!

    陈霆和周岩趁机上前,低声吩咐亲兵将刘大王癞子抬下去继续诊治,并驱散人群。

    林晚香在震天的呼喊声中,缓缓还剑入鞘。指尖冰凉,几乎握不住剑柄。

    她抬起头,望向仓库外渐渐明亮的天空。

    第一步,稳住了。

    但她也清楚,这只是饮鸩止渴。内力耗尽,伤势加重,魂魄的负担更重。而暗处的敌人,绝不会就此罢休。

    真正的风暴,还在后面。

    而她,必须在这风暴彻底降临之前,找到那个能一剑定乾坤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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