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 破晓之刃
信纸在指尖无意识地蜷曲,发出轻微的、濒临碎裂的**。林晚香站在帐中,窗外是黎明前最沉凝的黑暗,帐内是孤灯如豆,映着她惨白如鬼、却凝固着冰封般杀气的脸。
林晚玉死了。心脏被挖,伤口焦黑,与野狼峪如出一辙。
这不是结束。这是一声丧钟,是对方总攻的号角,是悬在她和整个北境头顶的、淬毒的利刃,终于落下的前兆。
钦差已在路上,带着“妖孽作祟”的流言和皇帝的猜疑。留给她的时间,不是不多,是……几乎没有。
但奇怪的是,极致的惊悸和寒意过后,心底翻涌上来的,竟是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以及一股从地狱深处蔓生出来的、冰冷刺骨的戾气。
也好。
撕下了最后一层遮羞布,捅破了最后一扇窗户纸。
从今往后,便是不死不休。再无转圜,再无试探,只有你死我活的搏杀。
脚步声在帐外急促响起,不止一人。周岩带着陈霆,以及睡眼惺忪、道袍都未来得及穿整齐的张玄陵,掀帘而入。陈霆显然已从周岩口中得知了大概,脸色铁青,眼中布满血丝,带着一种压抑到极致的狂暴怒气。张玄陵则揉着眼睛,脸上还带着被从睡梦中拖起的茫然,但当他的目光触及林晚香手中那封皱巴巴的信纸,以及她脸上那近乎非人的冰冷时,浑浊的老眼猛地一清,闪过一丝惊疑。
“将军!”陈霆抢上一步,声音嘶哑,“京城那边……”
“林晚玉死了,心被挖了,伤口像野狼峪那些‘东西’干的。”林晚香打断他,语速极快,每个字都像冰碴子,“京里流言是妖孽作祟或天谴林家。陛下派了钦差,不日就到,明为核查死因、探望本将,实为问罪、探查北境。”
三言两语,将天崩地裂的局势,冷酷地摊开在几人面前。
陈霆倒吸一口凉气,拳头捏得咯咯作响,眼中怒火几乎要喷出来:“卑鄙!无耻!栽赃陷害!将军,末将这就……”
“这就怎样?”林晚香抬眼,目光平静得可怕,“带兵去京城清君侧?还是把钦差挡在关外?”
陈霆一窒,满腔怒火被这冰冷的目光浇得透心凉,只剩下无边的憋屈和愤懑。
“慌什么。”林晚香将信纸随手扔在矮几上,仿佛那不是催命符,而是一张废纸,“对方出招了,我们接着便是。慌,只会死得更快。”
她看向张玄陵:“道长,昨夜你说,那邪物已近‘成形之煞’,或有‘操控之源’。如今,它在京城,用同样的手法杀了人,闹得满城风雨,将祸水引到北境。你之前说,需要‘纯阳正法’或‘杀伐之气’克制。本将现在问你,若以这北境数万将士的血气、煞气为基,以军营为阵,可能暂时抵御那邪物侵扰,或……干扰其‘操控’?”
张玄陵被这突如其来的问题问得一愣,他看了看林晚香,又看了看陈霆和周岩脸上那种破釜沉舟般的决绝,似乎明白了什么,脸色也变得凝重起来。他捻着稀疏的胡须,沉吟片刻,缓缓道:“军营乃杀伐之地,血气冲霄,煞气凝聚,本就是阴邪秽物的克星。若能以军营为基,布下‘阳煞锁阴’之阵,或可暂时将邪气阻于营外,甚至……干扰其远程感应与操控。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此阵需以主将精气神为引,沟通全军血气煞气,对主将负担极重。将军您如今……”张玄陵看着林晚香苍白如纸的脸色和眉心的青黑,摇了摇头,“且此阵只能防御、干扰,无法主动攻伐邪物本源。一旦邪物不惜代价强攻,或是从内部破坏阵法节点,恐难持久。”
“能防一时,就够了。”林晚香毫不犹豫,“本将不需要它持久,只需要在钦差到来之前,北境大营,不能出任何‘妖异’之事!不能给任何人以口实!道长,你可能布此阵?需要什么?多久?”
张玄陵被她的果断和魄力震了一下,仔细想了想,道:“布阵不难,所需无非朱砂、黄纸、令旗,以及……八名气血旺盛、杀性最重的将士,镇守八方。再以将军帅旗为阵眼。一日便可初步成阵。但维持阵法,尤其是以将军为引,对将军的损耗……”
“本将扛得住。”林晚香斩钉截铁,“周岩,即刻准备道长所需一切物事。陈霆,你去军中挑选八名最悍勇、杀气最重的老兵,要绝对可靠,告诉他们,此乃军机要务,守的是全营兄弟的命,不得有误!”
“是!”周岩和陈霆齐声应道,转身就要去办。
“等等。”林晚香叫住陈霆,“布阵之事,秘密进行,不得外泄。对外,就说本将伤势反复,需行禳星祈福之法稳定军心。另外,从今日起,全营进入一级战备!明哨暗哨增加三倍,巡逻范围外扩三十里,所有进出人员严加盘查,口令一个时辰一换!尤其是粮仓、水源、匠作营、马厩,加派重兵,许进不许出!告诉将士们,就说有确凿情报,狄人细作与境内匪类勾结,意图不轨,让大家打起精神,守好营盘!”
“是!”陈霆重重点头,眼中燃起熊熊战意。将军没有乱,还有对策,这就够了!管他什么妖魔鬼怪,钦差朝臣,想动北境,先问问数万兄弟手中的刀答不答应!
“还有,”林晚香看向周岩,“石小虎今日的记录,照常收。密码模仿,继续。但在‘将军病情’的墨点旁,模仿的密码可以……稍微‘透露’一点,就说‘将军昏迷,汤药难进,营中暗流涌动,陈周二人争执不休’。要让他背后的人觉得,我们内部已经因为林晚玉的死讯和即将到来的钦差,开始乱了。”
“末将明白!”周岩心领神会,这是要示敌以乱,引蛇出洞,或者……制造对方误判的机会。
“张道长,”林晚香最后看向老道,“布阵之事,就拜托你了。需要什么,尽管跟周岩说。阵成之后,你暂居中军帐旁,随时策应。此事若成,本将记你大功一件。”
张玄陵打了个稽首,神色复杂:“贫道尽力而为。只是将军……千万保重。阵法虽能借全军气血,但核心牵引仍在您身,万不可再强行催动内力,或过度耗神。”
“知道了,去吧。”林晚香摆摆手。
三人领命,匆匆退下。帐内再次只剩下她一人,和那封催命的急报,以及窗外越来越亮的、却透着冰冷铁灰色的天光。
她没有立刻休息,而是走到舆图前,目光再次掠过狼突岭、野狼峪、有毒溪流、老坟岗子,最后落在代表北境大营的那个点上。
阳煞锁阴阵……希望能暂时撑起一片屏障。
但真正的破局关键,不在这里,不在被动防御。
而在……进攻。
对方用林晚玉的死,将了她一军。那她就必须还以颜色,而且要打在对方的七寸上!
野狼峪……那里是已知的、最接近对方“巢穴”的地方。有“巫金”作坊,有邪物,甚至有那双幽绿眼睛的本体。
钦差到来之前,她必须对野狼峪,进行一次彻底的、决定性的探查,甚至……打击!拿到确凿的证据,揪出幕后真凶,或者至少,重创其巢穴,打乱其部署!只有这样,才能在钦差面前,在朝堂之上,争取到一丝主动权,甚至……反戈一击!
但以她现在的身体状况,如何能亲自带队深入险地?
或许……不需要亲自去。
一个大胆的、近乎疯狂的计划,在她脑海中迅速成型。
“周岩!”她再次唤道。
周岩几乎应声而入,他还没走远。“将军?”
“你亲自去一趟,将我们之前从野狼峪带回的‘巫金’样本、工具、红土样本,还有昨夜收集的焦骸,每样取一小部分,妥善封存。然后,”林晚香盯着他,一字一句道,“你挑选二十名最精锐、最忠诚、也最不怕死的斥候,要熟悉山林地形,擅长潜伏、追踪、爆破。给他们配备最好的装备,强弓劲弩,火油罐,轰天雷(一种军中有限的火药武器),还有……将孙老军医配制的、能吸引那暗红‘蠕虫’的饵料,也带上一些。”
周岩的心脏猛地一跳:“将军,您是要……”
“对野狼峪,进行一次外科手术式的打击和侦察。”林晚香眼中寒光凛冽,“不要强攻,要潜入,要破坏,要取证。目标是:找到并破坏那个‘巫金’冶炼点或仪式场所,尽可能收集更多关于邪物和幕后黑手的证据,如果可能……抓一个‘活口’,哪怕是那种‘蠕虫’或者别的什么‘东西’。若遇到不可力敌的邪物,以火油、轰天雷开路,迅速撤离,绝不可恋战。你们的任务不是歼灭,是捣乱,是取证,是告诉对方,我们不是只会挨打!”
“可是将军,那里太危险了!那些‘东西’……”周岩急道。
“所以我才要最精锐、最不怕死的人去。”林晚香打断他,“告诉他们,此去九死一生,但若成功,便是拯救北境数万将士、乃至更多人性命的英雄!所有参与者,无论生死,重赏其家,子侄入军,优先擢升!若有人不愿去,绝不勉强。”
周岩看着将军眼中那不容置疑的决绝,知道此事已定。他深吸一口气,单膝跪地:“末将……愿亲自带队!”
“不,你不能去。”林晚香摇头,“你需要留在营中,协助陈霆稳住大局,执行阵法,监控石小虎和各方动静。挑选一个足够机敏、悍勇、且对你绝对忠诚的校尉带队。记住,行动必须绝对隐秘,出发时间、路线,只有你、我、陈霆和带队校尉四人知晓。得手之后,不要回大营,直接去……黑水河上游我们的一处秘密补给点,我会派人接应。”
这是要完全切断这支小队与大营的明面联系,防止被对方追踪或渗透。
“末将明白!”周岩重重点头,眼中已是一片决然。
“去准备吧。人选和计划,今日天黑前报我。最迟明晚,必须出发。”林晚香挥挥手。
周岩领命而去,步伐沉凝。
帐内,再次恢复寂静。天光越来越亮,透过牛皮帐幕,在地上投下苍白的光斑。
林晚香缓缓走回榻边,坐下。剧烈的头痛和胸口的烦恶,因连续的思考和下令而再次汹涌袭来。她强忍着,没有倒下。
她知道,从此刻起,北境的命运,她(谢停云)的命运,乃至这场人与非人、明枪与暗箭交织的战争的走向,都将系于她接下来的每一个决定,每一次博弈。
阳煞锁阴阵,是盾。
奇袭野狼峪,是矛。
稳住军营,迷惑敌人,等待钦差,是场。
而她自己……是那个必须同时执盾、握矛、控场,还要在刀尖上跳舞的,唯一的棋手。
胜,或可搏出一线生机,甚至揭开那滔天阴谋的一角。
败,便是万劫不复,尸骨无存。
没有退路。
唯有向前。
她缓缓闭上眼睛,开始调息,强迫自己进入那物我两忘的、最节省体力的静养状态。
接下来的每一刻,都需要她保持极致的清醒,和……冷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