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 狼皮血符
药汁的苦涩仿佛渗透了舌根,沉入胃囊,带来一阵熟悉的、火烧火燎的灼痛,却也暂时驱散了那股深入骨髓的虚冷。林晚香放下药碗,指尖残留着瓷器的冰凉,与体内那股强行催发出来的、微弱而燥热的气流形成鲜明对比。
老山参的药力需要时间化开,张玄陵也还未到。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试图在这短暂的间隙里,让过度疲惫的精神得到一丝喘息。然而,脑海中却不由自主地开始推演。
明夜子时,野狼峪。二十名精锐,奇袭捣毁,取证抓“人”。成功的几率有多大?三成?或许更低。对手是能够炼制“巫金”、驱使邪物、进行诡异仪式的存在,其巢穴的防卫和诡异程度,绝非寻常匪巢可比。韩青他们很可能有去无回。
但,必须去。这是目前唯一能直插对方心脏、获取关键证据、甚至打乱对方部署的机会。哪怕只有一线希望,也必须赌。用二十条性命,去赌一个可能扭转局面的筹码。很残忍,但这就是战争,尤其是这种不对称的、你死我活的战争。
阳煞锁阴阵,明日必须布成。这是应对钦差、稳定军心、防御邪物侵扰的盾牌。张玄陵靠得住吗?他的道行,真能布下有效的大阵?即便能,以她现在这状态,能否撑起阵眼,引动全军煞气?
还有钦差……算算时间,最迟三五日,也该到了。会是谁?带着怎样的旨意和态度?是单纯核查林晚玉死因,还是借题发挥,针对谢停云和北境?朝中如今暗流汹涌,五皇子、林家、兵部郭淮……他们会在此事中扮演什么角色?
以及,暗处的对手。得知她“驱邪”、京城噩耗传来,他们的密码通信变得“急促密集”,这意味着什么?是惊讶于她的反击?还是调整了更恶毒的计划?老坟岗子暂时沉寂,但那双幽绿的眼睛,绝不会就此罢休。下一次,会是什么手段?
千头万绪,如同一张越收越紧的网,而她就是网中央那只明知陷阱、却不得不挣扎的飞蛾。
帐帘被轻轻掀开,张玄陵那略显佝偻的身影走了进来,身上还带着夜露的寒气。他看了一眼林晚香的脸色,眉头便皱了起来,打了个稽首:“将军召贫道前来,可是为了布阵之事?”
“嗯。”林晚香睁开眼,示意他坐下,“阵法所需,可都备齐了?”
“周侍卫已准备妥当。朱砂、黄纸、令旗皆是上品,八名镇守将士也已挑选完毕,都是气血旺盛、煞气逼人的老兵。”张玄陵在对面蒲团坐下,神色却无轻松,“只是将军……您如今的状态,实在不宜再耗神费力,充当阵眼。此阵需以主将精气神为引,沟通全军,您如今重伤未愈,魂魄不稳,若强行引动,恐有魂魄离体、肉身崩溃之危!”
魂魄离体,肉身崩溃……林晚香心中冷笑。她本就是“离体”之魂,强占此身,如今这身体也快到极限,崩溃不过是迟早的事。但这话,自然不能说。
“道长可有变通之法?”她问,声音平静无波。
张玄陵捻着胡须,沉吟良久,才缓缓道:“变通之法……倒也有一个,但凶险更甚。”
“讲。”
“以物代人。”张玄陵目光落在林晚香腰间那柄“惊弦”剑上,“将军此剑,跟随您久历沙场,饮血无数,煞气内蕴,已非凡铁。或可暂代将军为阵眼之‘引’。贫道可将阵法核心,暂寄于此剑之上,再以将军一滴心头精血为媒,建立联系。如此,阵法可成,亦能引动全军煞气,而将军只需在阵成之初耗费些许心神精血,后续维持,便可交由阵法自行运转,借全军气血为继。”
以剑为眼,以血为媒?
林晚香抚摸着“惊弦”冰凉的剑鞘。这柄剑,谢停云用来“祭奠”林晚玉,本身就透着古怪。用它来做阵眼……
“此法可能确保阵法稳固?可会被邪物所趁?”她问出关键。
“此剑煞气虽重,但终究是死物,灵性不足。阵法威力会打折扣,且若那邪物力量太强,或寻到阵法破绽,仍有可能被侵扰、甚至反噬持剑之人。”张玄陵坦言,“但比起将军亲身做眼,风险已小了许多。至少,不会直接危及将军魂魄。”
打折扣,有风险,但比她自己上阵送死强。
“好,就依道长所言。”林晚香没有犹豫,“何时可以布阵?”
“明日午时,阳气最盛之时,便可开坛布阵。届时还需将军亲至阵眼处,滴血为引。”张玄陵道。
“明日午时……我知晓了。”林晚香点头,“有劳道长。布阵之前,还请道长再仔细推演,确保万无一失。”
“贫道自当尽力。”张玄陵起身,又看了一眼林晚香眉心的青黑,欲言又止,最终只是叹了口气,躬身退了出去。
帐内再次安静。林晚香将“惊弦”剑解下,平放在矮几上,手指缓缓抚过剑鞘上简单的云纹。
以你为眼,以血为媒……谢停云,若你泉下有知,是希望我用这柄剑,守住你用性命换来的北境,斩尽那些害你、害北境的魑魅魍魉;还是……觉得我玷污了你这把用来“祭奠”的剑?
没有答案。只有剑身冰凉的沉默。
她收回手,重新靠回椅背。头痛依旧隐隐发作,但或许是因为决定了阵法之事,心绪反而稍稍平定。接下来,就是等待。等待野狼峪的行动,等待阵法的布置,等待钦差的到来,也等待……暗处对手的下一招。
时间在寂静中缓慢流逝。不知过了多久,帐外传来极其轻微的、三长两短的叩击声。是周岩与陈霆约定的暗号。
“进。”林晚香坐直身体。
陈霆闪身而入,脸色比刚才更加凝重,甚至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惊骇。他手里拿着一个用油布包裹的、巴掌大小的扁平物件。
“将军,”陈霆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派去监视与王顺有过接触之人的暗哨,刚刚回报……在负责马料采买的一个辅兵住处,发现了这个!”
他将油布包放在矮几上,小心翼翼地打开。
里面是一块半个巴掌大小、边缘不规则的皮革。皮革呈暗黄色,质地粗糙,看起来有些年头了。但让林晚香瞳孔骤然收缩的,是皮革上用某种暗红色的、仿佛干涸血迹的颜料,绘制的一个图案——
一个狰狞的狼头,獠牙外露,眼窝处是两个空洞,里面似乎原本镶嵌着什么,如今只剩凹痕。狼头的额心位置,刻着一个弯月与利齿组合的符号!
狼头旗图案!弯月利齿符号!
与狼突岭袭击现场发现的狼头旗,以及爆炸黑球碎片上的符号,一模一样!
“这辅兵是何人?与王顺什么关系?”林晚香的声音冷了下来。
“此人名叫李四,并州人士,入伍八年,平时负责采购豆料、草料,与王顺有过几次酒肉往来,但并不密切。暗哨是趁他今日不当值、外出酗酒时,潜入其住处发现的。东西藏在他床铺下的砖缝里,极其隐蔽。”陈霆快速说道,“已将其秘密控制,分开讯问。但他咬死了说不知道这东西哪来的,说是捡的,看着稀奇就留下了。”
捡的?如此隐秘藏匿,说是捡的?
“搜!把他住处掘地三尺,看还有没有别的东西!对他用刑,但要留活口!”林晚香眼中寒光一闪。王顺这条线虽然断了,但显然,他在军中的“同伙”或“下线”,不止石小虎一个!这个李四,很可能就是其中之一,甚至可能负责不同的任务——比如,与外界(袭击者)的联系?狼头旗图案和符号出现在他这里,绝非偶然!
“是!”陈霆领命,又道,“还有一事,韩青那边……刚刚递了话,说他们发现,野狼峪东南侧的隐秘峡谷入口附近,近期有多人频繁活动的痕迹,脚印杂乱,且有车辙印,通往峡谷深处。但峡谷内雾气很重,他们不敢贸然深入,正在外围进一步侦察。”
多人活动,车辙印……对方在野狼峪的巢穴,果然在频繁运作!是在加紧炼制“巫金”?还是在准备更大的“仪式”?
“告诉韩青,计划不变,明夜子时,准时行动。但务必更加小心,进去之前,先用饵料和火箭试探。若发现不可抗拒的危险,允许放弃任务,立即撤回!”林晚香沉声道。证据固然重要,但不能让这支精锐小队白白送死。
“是!”
陈霆退下后,林晚香的目光重新落在那块绘制着狼头图案的皮革上。指尖拂过那暗红色的、仿佛带着铁锈和血腥气的纹路。
狼头旗,弯月利齿,爆炸黑球,巫金,邪物,南疆,极北,四十年前旧事,王顺,石小虎,李四……
所有的线索,似乎正在被这块小小的皮革,强行串联起来,指向一个更加庞大、也更加恐怖的阴谋网络。
这个网络,不仅渗透了北境大营,与京城势力勾结,还可能与域外神秘的野蛮势力、甚至那非人的邪物有关。其图谋,绝不仅仅是杀死谢停云,或者破坏北境防务那么简单。
他们到底想干什么?
炼制“巫金”,制造邪物,举行诡异仪式……是为了获得某种超越凡俗的力量?是为了召唤或控制什么可怕的存在?还是为了……进行某种祭祀,达成某个不可告人的目的?
林晚玉诡异的死,是否也是这“祭祀”的一部分?
而她,谢停云(或者说占据了这个身体的她),在这“祭祀”中,又扮演了什么角色?是祭品?是钥匙?还是……必须被清除的障碍?
越想,越觉得寒意透骨,仿佛有一只无形的大手,正扼住她的咽喉,将她拖向一个深不见底的、充满血腥与疯狂的深渊。
但,越是如此,她眼底的冰冷火焰,就燃烧得越炽烈。
前世,她无力反抗,被至亲推入地狱。
今生,她手握利刃,身陷重围,但同样,也抓住了复仇和求存的唯一机会。
无论对手是谁,是人,是鬼,是神,是魔……
想要她的命,想要毁了这北境,就得先问过她手中的剑,问过这数万将士的血,问过她这从地狱爬回来、早已无所畏惧的魂!
她缓缓握紧了拳头,指甲再次刺入掌心,带来清晰的痛楚。
“周岩。”她对着帐外唤道。
“末将在。”
“去告诉孙老军医,老山参的切片,加倍。再让他准备一些……能短时间内激发潜能,但事后反噬也最大的药。以备不时之需。”
周岩心中一颤:“将军,您……”
“照做。”林晚香的声音没有任何波澜,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决绝,“另外,从我的私库里,取那套金丝软甲,明日布阵时,我要穿上。”
软甲或许挡不住邪术,但至少,能让她在最后关头,多撑一口气,多挥出一剑。
“……是。”周岩喉头哽咽,却不敢再劝,躬身退下。
帐内,油灯将尽,火光跳动得越发微弱,将林晚香的影子投在帐壁上,拉得很长,很孤寂,却也挺得笔直,如同一柄即将出鞘的、染血的剑。
夜,还很长。
但黎明前的黑暗,往往最是浓重,也最是……接近破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