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章 守夜
油灯的光芒在灯油将尽的噼啪声中,挣扎着跳动了几下,最终还是无力地黯淡下去,化为一缕细微的青烟,融入帐内沉滞的黑暗。最后一点暖意也随之消散,只余下无边无际的、仿佛能冻结血液的寒冷,和那股经久不散的、混合了药味、血腥气、硫磺雄黄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甜腥的古怪气息。
林晚香依旧坐在矮几后,没有动。黑暗吞没了她的轮廓,也掩盖了她脸上过度的苍白和眉宇间凝聚的疲惫与肃杀。只有那双眼睛,在绝对的黑暗中,仿佛吸收了所有微光,亮得惊人,也冷得骇人,如同雪原上孤狼凝视猎物的眼神。
她摊开左手,掌心被自己掐出的伤口已经不再渗血,只留下几道暗红色的、微微凹陷的痕迹,带着麻木的刺痛。右手则无意识地摩挲着平放在矮几上的“惊弦”剑鞘,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传来,顺着经脉,似乎能稍稍压制体内那股因药力、伤势和过度透支而生的、如同野火焚烧般的燥热与虚浮。
李四,狼头旗皮革,野狼峪频繁活动的痕迹,张玄陵的阵法,明日午时,明夜子时……
时间,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收紧绞索。每一个时辰,都可能带来新的变故,也可能是最后的机会。
她需要休息。需要让这具濒临崩溃的身体,得到哪怕片刻的喘息,以应对接下来必将接踵而至的风暴。但她不敢睡。她怕一闭上眼,那些破碎的幻象、幽绿的眼睛、非人的低语会再次将她拖入更深的混乱与恐惧;也怕在沉睡中,错过任何一丝可能的警报或机会。
只能熬。用意志力,用药物,用仇恨,用那一点不肯熄灭的、向死而生的疯狂,硬生生地熬下去。
帐外传来极其轻微、却富有节奏的脚步声,是周岩。他没有进来,只是在帐帘外停下,低声道:“将军,孙老军医已将参片和……那药备好。金丝软甲也取来了。您……可要用些参片?”
“送进来。”林晚香的声音嘶哑。
帐帘掀开,周岩端着一个小托盘进来,上面放着切成薄片、色泽金黄的老山参,一个更小的瓷瓶,以及一套折叠整齐、在黑暗中泛着微弱金属光泽的软甲。他没有点灯,只是借着帐外远处哨塔投来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微光,将托盘放在矮几上。
“参片含服即可。这瓶……”周岩拿起那个小瓷瓶,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担忧,“孙老军医说,此药名为‘焚血’,是用数种虎狼之药混合提炼,能在极短时间内将人的潜力催发到极致,感官、力量、反应都会大幅提升,但药效过后,轻则经脉受损、功力倒退,重则……脏腑衰竭,生机断绝。而且,对魂魄亦有冲击,神智可能陷入混乱。军医说,若非生死关头,万不可用。”
焚血……名字倒是贴切。林晚香接过瓷瓶,入手冰凉,轻轻摇了摇,里面似乎只有两三粒药丸。“知道了。下去吧,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靠近大帐十丈之内。”
“……是。”周岩深深看了她一眼,仿佛要将此刻黑暗中将军孤绝的身影刻进心里,然后默默退了出去。
帐帘落下,重归死寂。
林晚香拿起一片老山参,放入口中。参片微苦,随即化为一股温润的、带着草木清香的津液,缓缓滑入喉咙,带来一丝极其细微的暖意,滋润着干涸灼痛的肺腑。她又接连含了几片,直到那股暖意渐渐在胸腹间弥散开来,将那股烦恶燥热稍稍压下。
然后,她拿起那瓶“焚血”,拔开瓶塞,倒出一粒。药丸只有黄豆大小,呈暗红色,表面有着诡异的螺旋纹路,在昏暗中仿佛有生命般微微蠕动,散发着一种混合了奇香与腥气的、令人不安的味道。
她没有犹豫,将药丸放入舌下,没有吞咽。这是军医交代的用法,含而不化,可在需要时瞬间咬破,药力爆发最快。
做完这些,她将金丝软甲展开。软甲由无数极细的金丝与某种坚韧的异兽筋编织而成,轻薄如绢,却坚韧异常,寻常刀剑难伤。这是谢停云早年立下大功时,先帝御赐的宝物之一,他一直珍藏,几乎未曾穿过。
她褪下外袍,将软甲贴身穿上。冰凉的金属触感瞬间贴上皮肤,激起一阵寒颤,但很快,软甲似乎与体温同化,变得柔韧服帖,几乎感觉不到重量。这软甲或许挡不住邪术的直接侵蚀,也无法防御那种爆炸黑球或“巫金”武器的诡异攻击,但至少,能让她在面对寻常刀剑弓弩,或者那暗红“蠕虫”的物理攻击时,多一层保障。
重新披上外袍,束好腰带,将“惊弦”剑重新佩在腰间。做完这一切,她重新坐回矮几后,闭上了眼睛。
这一次,她没有尝试调息。那只会加速药力的消耗和身体的疲惫。她只是让自己陷入一种极致的、近乎虚无的静。摒除杂念,放缓呼吸,降低一切不必要的消耗,如同冬眠的蛇,将所有的生机和力量,都收敛到最核心的一点,等待着……爆发的时机。
黑暗中,时间的概念变得模糊。只有心跳和呼吸,成为衡量流逝的唯一尺度。
一呼,一吸。
十呼,十吸。
不知过了几百个呼吸,帐外,忽然响起了极其轻微的、不同于巡逻士兵的脚步声。很轻,很快,带着一种刻意的、鬼鬼祟祟的意味,在距离大帐约莫十五六丈的地方,停住了。
林晚香的耳朵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眼睛依旧闭着,全身的肌肉却已悄然绷紧,如同蓄势待发的弓弦。
来人没有继续靠近,也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停在那里,仿佛在倾听,在观察。
是暗哨?不对,暗哨的位置和巡逻路线不是那里。是周岩或陈霆?他们的脚步声不是这样。
是……石小虎?他这个时候来送记录?太早了。
还是……别的“东西”?
林晚香的右手,缓缓按在了“惊弦”的剑柄上。左手则摸向怀中,那里除了“焚血”药瓶,还有张玄陵给的那几张“镇煞辟邪符”。
帐外的“东西”静止了片刻,忽然,开始以一种极其缓慢、极其小心的速度,朝着大帐的方向,再次移动。这一次,移动的轨迹很古怪,不是直线,而是带着一种轻微的、仿佛在躲避什么无形障碍的迂回,时进时停,如同在雷区中穿行。
是周岩泼洒的药粉和朱砂硫磺起作用了?那“东西”在忌惮?
林晚香屏住呼吸,全身的感知提升到极致。她能“听”到那极其细微的、仿佛什么湿滑物体缓缓摩擦过地面枯草的“沙沙”声,越来越近。能“闻”到一股更加清晰的、与昨夜那些暗红“蠕虫”和焦骸同源的甜腥气,混合着泥土的湿冷,正从帐帘底部的缝隙,一丝丝地渗透进来。
是那种“蠕虫”!不止一条!而且,似乎比昨夜那些更加“小心”,更加“有目的性”!
它们想进来?做什么?再次窥探?还是……有别的任务?
林晚香握紧了剑柄,指尖冰凉。她没有动,依旧保持着绝对的静止。她在等,等那“东西”彻底进入帐内,等一个最佳的出手时机。在帐外动手,容易打草惊蛇,也可能会惊动营中其他人,引发不必要的恐慌。
“沙沙”声停在了帐帘外,似乎犹豫了一下。然后,帐帘底部,被极其缓慢地、顶开了一条缝隙。
没有光透入,外面同样是一片黑暗。只有那股甜腥气,变得更加浓郁。
一条暗红色的、约莫拇指粗细、半尺来长的“前端”,从缝隙中探了进来。顶端微微抬起,左右摆动,如同在“嗅探”。它表面的暗红绒毛在黑暗中看不真切,但那种湿漉漉的、令人作呕的光泽,却仿佛能直接投射在人的视网膜上。
紧接着,是第二条,第三条……足足有五六条同样的“蠕虫”,从缝隙中挤了进来,悄无声息地滑落在帐内的泥地上。它们没有立刻散开,而是聚拢在一起,身体微微蠕动,似乎在“交流”或者“确认”什么。
然后,它们开始朝着矮几的方向——也就是林晚香所在的位置,缓缓地、一拱一拱地爬了过来。目标明确!
是冲着她来的!是来确认她的状况?还是……来进行某种“污染”或“攻击”?
林晚香的瞳孔在黑暗中缩成了针尖。她依旧没动,甚至连心跳和呼吸的频率都未改变。她在等,等这些“东西”再靠近一些,等她有绝对的把握,能一击将它们全部留下,或者至少重创!
“蠕虫”们爬得很慢,很谨慎,仿佛也知道这里危险。甜腥气越来越浓,几乎令人窒息。它们爬过了炭火盆的灰烬,绕过了散落的蒲团,距离矮几,只有不到五步了。
三、二、一……
就在最前面那条“蠕虫”即将触碰到矮几边缘的瞬间,林晚香动了!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响,没有光芒四射的剑影。她只是如同鬼魅般从椅中弹起,左手一挥,早已扣在掌心的三张“镇煞辟邪符”如同三道黄色闪电,脱手飞出,精准地贴在了距离最近的三条“蠕虫”身上!与此同时,右手“惊弦”出鞘,一道凝练到极致、没有任何花哨、只求速度和杀伤的乌光,如同毒蛇吐信,划破黑暗,斩向另外两条“蠕虫”!
“嗤——!”
符箓贴上“蠕虫”身体的瞬间,如同烧红的烙铁按上湿皮,发出剧烈的、令人牙酸的灼烧声!三条被贴中的“蠕虫”身体猛地弓起,剧烈抽搐,发出尖锐刺耳的“吱吱”嘶鸣,体表冒起淡淡的、带着焦臭味的青烟!
而“惊弦”剑的乌光,则已后发先至,悄无声息地掠过另外两条“蠕虫”的身体!剑锋过处,没有金铁交鸣,只有一种极其轻微的、仿佛切开某种韧性极强胶质的滞涩感,随即,两条“蠕虫”便断成了四截,暗红色的、粘稠的体液喷洒出来,甜腥气瞬间浓烈了数倍!
从暴起到斩杀,不过电光火石之间!五条潜入的“蠕虫”,三条被符箓所伤,痛苦翻滚,两条被一剑斩断,瘫软在地!
但,还有一条!那条最初探入、似乎也是最为粗壮的“蠕虫”,在同伴遭受攻击的刹那,竟然没有攻击或逃跑,而是猛地一弹,如同离弦之箭,径直朝着林晚香的面门射来!速度之快,远超之前!
林晚香一剑刚出,旧力已尽,新力未生,且距离太近,已来不及回剑格挡!她只来得及将头猛地向后一仰!
“噗!”
那“蠕虫”擦着她的脸颊飞过,带起一股腥风,重重撞在她身后的帐壁上,发出沉闷的响声,随即滑落在地,但立刻又弹跳起来,身体弓起,对准林晚香,顶端裂开一个细小的口器,露出里面密密麻麻的、闪烁着幽绿寒光的细齿,作势欲扑!
而此刻,那三条被符箓所伤的“蠕虫”,身上的青烟正在迅速变淡,符箓的光芒也黯淡下去,它们挣扎的动作开始减缓,似乎符箓的力量正在被消耗或抵抗!被斩断的两条,断口处也在诡异地蠕动着,似乎并未完全失去活性!
这些东西,比昨夜那些更加难缠!
林晚香眼中寒光爆闪,没有丝毫犹豫,左手在腰间一抹,一个火折子已擦亮,幽蓝的火苗跳跃起来!她没有去点燃什么,而是直接将火折子,朝着地上那滩喷洒出来的、暗红粘稠的体液掷去!
“呼——!”
暗红体液似乎极易燃烧,火折子刚一接触,立刻腾起一团幽绿色的、带着刺鼻甜腥味的火焰!火焰迅速蔓延,点燃了地上散落的枯草、纸张,也吞噬了那两条被斩断、还在蠕动的“蠕虫”残躯!
“吱——!!!”
更加凄厉疯狂的嘶鸣从火焰中爆发!那两条残躯在火焰中疯狂扭动,迅速焦黑蜷缩。而另外三条被符箓所伤的“蠕虫”,似乎对火焰极为恐惧,挣扎着想要远离,但动作因符箓的压制而变得迟缓。
唯有那条最粗壮、试图攻击林晚香面门的“蠕虫”,对火焰似乎忌惮稍小,它弓起的身体猛地一弹,再次朝着林晚香扑来!这一次,口器中喷出了一股极细的、暗绿色的毒液,腥臭扑鼻!
林晚香早有防备,在掷出火折子的同时,身体已向侧方急闪,同时“惊弦”剑划出一道圆弧,护住身前!
“嗤!”毒液大部分落空,溅在地上,将泥土腐蚀出几个小坑,冒出白烟。小部分溅在剑身上,发出“滋滋”轻响,却被剑身自带的煞气所阻,未能侵蚀。
那“蠕虫”一击不中,落地后毫不停留,竟不再攻击林晚香,而是猛地调转方向,朝着帐帘缝隙,亡命般窜去!它要逃!
“想走?”林晚香冷笑,手腕一抖,“惊弦”剑脱手飞出,如同黑色的闪电,后发先至,精准无比地从那“蠕虫”身体中段贯穿而过,将它死死钉在了帐帘边的地上!
“吱——!”最后的嘶鸣充满了怨毒和不甘。“蠕虫”身体疯狂扭动,暗红体液从伤口喷涌,但“惊弦”剑纹丝不动,剑身上蕴含的杀伐煞气,正不断侵蚀着它的生机。
林晚香这才上前,拔出“惊弦”,剑尖一挑,将还在微微抽搐的“蠕虫”挑起,就着帐内尚未熄灭的幽绿火焰,仔细看去。
这条“蠕虫”比其他的更大,颜色更深,几近紫黑,体表的绒毛更加密集坚硬,顶端口器内的细齿也泛着金属般的光泽。更重要的是,在它身体的某个节段,隐约能看到一个极其微小的、与那皮革上相似的、弯月利齿的暗色印记!
果然是它们!是那神秘势力驱使的“工具”!而且,这条显然是“头目”或“精英”,带有更明显的标记!
帐内的火焰渐渐熄灭,只剩下烧焦的痕迹和浓烈呛人的焦臭甜腥气。五条“蠕虫”已全部失去活性,三条被符箓和火焰重创,两条被斩断焚烧,一条被剑钉死。
林晚香持剑而立,胸口因刚才的剧烈动作而剧烈起伏,牵动内伤,喉头腥甜上涌。但她强行压下,目光冰冷地扫过地上的狼藉。
对方果然不死心,而且派出了更厉害的“东西”来试探,甚至可能想进行某种“污染”或“刺杀”。但显然,它们低估了“惊弦”剑的煞气,也低估了她拼死一搏的决心。
这一次,是她赢了。小胜。
但同样,她也彻底暴露了自己拥有对抗这些“东西”的能力和决心。接下来,对方的报复,恐怕会更加猛烈,更加……不计代价。
她擦去剑身上的污秽,还剑入鞘。走到帐边,掀开一线帘幕。
外面,天色依旧沉黑,距离天明,还有一段时间。营地寂静,远处的哨塔上,火光如豆。仿佛刚才帐内那场短暂而凶险的搏杀,从未发生。
但空气中残留的焦臭和甜腥,以及掌心伤口传来的刺痛,都提醒着她,危机从未远离,反而步步紧逼。
她放下帘幕,走回矮几后,重新坐下。舌下的“焚血”药丸,依旧冰冷。
这一夜,还很长。
而战斗,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