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章 噩耗迭至
帐内的焦臭与甜腥混合成一种令人作呕的、如同死亡本身的气味,顽固地盘踞在每一个角落,即使掀开帐帘,外面清冽冰冷的夜风一时也难以驱散。林晚香没有理会这气味,也没有去管地上那些失去活性的、狼藉扭曲的“蠕虫”残骸。她只是重新坐回矮几后,闭上眼,用全部意志对抗着体内翻腾的气血、灼痛的经脉,和那因过度紧绷、瞬间爆发而又骤然松懈后,潮水般涌上来的、更深沉的疲惫与虚弱。
方才那短暂而凶险的交锋,虽然以她全歼来袭的“蠕虫”告终,但消耗也是巨大的。不仅是体力内力,更是精神。那些“东西”的诡异、悍不畏死,尤其是最后那条精英“蠕虫”临死前喷出的毒液和怨毒嘶鸣,都带着一种直透灵魂的阴冷恶意,让她此刻回想起来,依旧感到一阵阵心悸和后怕。
若非“惊弦”剑本身煞气克制,若非她反应够快、下手够狠,若非张玄陵的符箓多少起了些作用……此刻躺在地上的,可能就是她了。
对方的手段,果然越来越直接,越来越肆无忌惮。这次是潜行偷袭的“蠕虫”,下次呢?会不会是那团绿火亲至?还是别的什么更可怕的“东西”?
她必须尽快恢复一丝可战之力。明日午时布阵,明夜子时野狼峪行动,钦差不知何时抵达……每一件事,都可能需要她动用最后的力量,甚至……拼上性命。
舌下的“焚血”药丸,冰冷而坚硬,像一颗随时可能引爆的雷霆。这是最后的底牌,也是通往毁灭的捷径。不到万不得已,绝不能动用。
她强迫自己进入之前那种极致的、收敛生机的静。放缓呼吸,平复心跳,试图将那因战斗和紧张而狂乱奔涌的气血,重新导引入近乎干涸的经脉。
时间在寂静与伤痛中,缓慢爬行。帐外的天色,似乎有了一点点极其微弱的变化,不再是纯粹的浓黑,而是透出了一层深沉的、铁灰色的底子。距离黎明,又近了一些。
“将军。”周岩的声音在帐外响起,刻意压得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陈副将求见,有紧急军情。”
陈霆?这个时候?林晚香倏然睁眼,眸中疲惫瞬间被锐利取代。“进。”
帐帘掀开,陈霆大步走入,身上带着深夜的寒气和一丝风尘仆仆的味道,脸色凝重得如同铁铸,眼底布满了血丝。他手里拿着一封沾着泥污、边角卷皱的信笺。
“将军,黑水河上游,三号秘密补给点,刚传来的急报!”陈霆的声音带着一种压抑的急促,将信笺双手呈上,“是韩青派出的斥候,冒死送出来的!”
韩青?野狼峪行动不是定在明夜子时吗?他怎么现在就派人送信?还动用了秘密补给点的渠道?难道……
林晚香心头一紧,接过信笺,迅速展开。信纸粗糙,字迹潦草,甚至有些笔画因仓促而扭曲,显然是在极度紧急的情况下草就。
“将军钧鉴:末将韩青,于今夜戌时三刻,率队按计划抵近野狼峪东南峡谷外围。然峡谷内外,情形有异,远超预估。谷口雾气非寻常山雾,色呈暗绿,腥臭扑鼻,触之皮肤灼痛,吸入头晕目眩,恐为剧毒瘴气,我等人手不足,避瘴药物恐难久持。更骇人者,谷内隐有金铁交击、惨嚎嘶鸣之声断续传来,似有激烈厮杀,然不类人声!另有庞大黑影,于浓雾中偶现轮廓,形如……巨兽,每次现身,地动山摇!末将疑,谷内恐非简单巢穴,或有更大变故!为免打草惊蛇,亦为探明虚实,已派两人设法绕行高处窥探,然迟迟未归。情势紧急,恐生大变,特遣人急报!是继续潜伏待机,还是冒险强探,亦或撤离,乞将军明示!韩青顿首,十万火急!”
暗绿毒瘴!非人厮杀!巨兽黑影!
林晚香捏着信纸的手,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野狼峪的情况,比她预想的还要糟糕!韩青他们只是在外围,就已经遇到了如此诡异的毒瘴和疑似“非人”的战斗动静,甚至可能出现了“巨兽”!
谷内到底发生了什么?是那神秘势力内部起了冲突?还是在举行某种更加恐怖的“仪式”,召唤或控制着更可怕的“东西”?亦或是……在“处理”什么?
“送信的人呢?”她抬头看向陈霆,声音冷静,但眼底的寒意几乎要凝结成冰。
“在外面,受了伤,中毒不轻,但拼死将信送到后,只说了一句‘谷内……有怪物……’便昏死过去,军医正在抢救。”陈霆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显然也被信中的内容震撼了。
怪物……巨兽……非人厮杀……
所有的线索,都指向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可能:野狼峪,不仅仅是“巫金”冶炼点和邪物巢穴,很可能是一个进行着某种超越常人理解范畴的、血腥而邪恶的“试验场”或“召唤地”!那些“巫金”、“蠕虫”、绿火,可能都只是这个庞大恐怖图谋的一部分!
而现在,那里似乎发生了“变故”。是内讧?是“试验”失控?还是……“召唤”即将完成?
无论哪一种,对北境,对她,都绝非好消息。一旦让对方彻底掌控了那种“巨兽”或完成了“召唤”,后果不堪设想!
“将军,我们现在怎么办?”陈霆急道,“韩青他们还等着指令!是进是退?”
进?以韩青那二十人,面对毒瘴、未知怪物、可能的内斗或召唤仪式,进去无异于送死,而且很可能什么都探查不到,白白牺牲。
退?那就等于彻底放弃了对野狼峪的探查,坐视对方可能完成某种恐怖图谋,同时也会让韩青他们之前的努力和冒险白费,更会打击军心士气。
两难。
林晚香闭上眼,脑海中飞速权衡。野狼峪必须查,但不能再让韩青他们去硬碰硬。那里已经超出了普通精锐小队能处理的范围。
或许……可以换个思路。
“告诉韩青,”她睁开眼,眼中寒光闪烁,“放弃原定潜入计划。所有人立刻撤离野狼峪外围,不要回头,以最快速度前往黑水河上游三号补给点隐蔽待命,没有我的命令,不得外出,不得与任何人接触。他们的任务,从探查破坏,改为……监视和预警。在确保自身绝对安全的前提下,设法在野狼峪外围更高、更远的制高点,建立隐蔽观察点,用千里镜日夜监视峡谷动向,记录任何异常,尤其是那‘巨兽’黑影的活动规律、毒瘴变化、以及是否有人员或‘东西’进出。一旦发现大规模异动,或有‘东西’离开峡谷朝大营方向移动,立刻以最快速度回报!”
既然强攻不行,那就改为远距离监控。至少,要掌握对方的动向,尤其是那可能具有巨大威胁的“巨兽”。
“是!末将这就去传令!”陈霆精神一振,这确实是最稳妥,也最能保存有生力量的方案。
“另外,”林晚香叫住他,“秘密补给点的位置可能已经暴露。通知韩青,在补给点外围布置陷阱和警戒,所有人进入最高戒备状态。再派一队绝对可靠的骑兵,携带我的令牌,前往接应,确保他们撤离路线的安全,并将补给点的物资,分批秘密转移至备用地点。”
“是!”
陈霆领命匆匆而去。帐内再次陷入寂静,但气氛却比刚才更加凝重。野狼峪的变故,像一块更沉重的巨石,压在了林晚香心头。
毒瘴,怪物,非人厮杀……对方掌握的力量,越来越超出她的理解和应对能力。阳煞锁阴阵,真的能挡住可能出现的“巨兽”或更恐怖的“东西”吗?奇袭计划被迫改为监视,获取直接证据的希望更加渺茫。钦差将至,流言汹汹,自身重伤难愈……
局面,正在朝着最坏的方向,急速滑落。
她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无力,和一种深入骨髓的寒意。不是恐惧,而是一种面对绝对力量差距时,近乎绝望的清醒。
但,绝望,从来不是她林晚香会选择的道路。
前世不会,今生,更不会。
她缓缓吐出一口带着血腥味的浊气,目光重新变得坚定,甚至透出一股近乎疯狂的偏执。
野狼峪的“变故”,是危机,但也可能是转机。内斗?失控?无论哪种,都意味着对方的“完美”计划出现了裂痕。这裂痕,或许就是她唯一的机会。
她需要更多的信息,需要知道那“巨兽”到底是什么,需要知道谷内到底在发生什么。韩青的监视,是第一步。
第二步……
她的目光,落在那块绘制着狼头图案和弯月利齿符号的皮革上,又看向地上那些“蠕虫”焦黑的残骸。
李四,王顺,石小虎……这条线上的“人”,或许知道的有限。但那些“东西”呢?那些被驱使的“蠕虫”,尤其是那条带有标记的精英“蠕虫”,它的“尸体”里,会不会藏着什么线索?
还有张玄陵……他对付“邪物”有些手段,对那“巨兽”和毒瘴,是否也能看出些什么?
以及,沈放……京城那边,关于林晚玉之死,关于朝堂动向,关于四十年前旧事,有没有新的进展?
所有的线,都必须利用起来。哪怕每一根都细如蛛丝,脆弱不堪。
她挣扎着起身,走到那些“蠕虫”残骸旁,忍着恶心,用“惊弦”剑尖,小心地挑开那条精英“蠕虫”的尸体,尤其是带有弯月利齿标记的部位。暗红粘稠的体液和焦糊的组织下,似乎并没有什么特别的结构,但那标记所在的几丁质甲壳,似乎比周围更加坚硬,颜色也更深。
她用剑尖小心翼翼地刮下一点标记处的碎屑,用油纸包好。又从那滩燃烧后的灰烬中,收集了一些焦黑的颗粒。
也许孙老军医和张玄陵,能从中分析出点什么。
做完这些,她感到一阵天旋地转,几乎站立不稳,连忙扶住矮几。眼前阵阵发黑,耳中嗡鸣作响。她知道,这是身体发出的最后警告。
不能再硬撑了。至少在明日午时布阵之前,她必须让自己恢复一丝可用的力气。
她重新坐回椅中,将收集的样本放在一边,然后,缓缓地、极其艰难地,开始按照谢停云记忆中最基础、也最温和的内息法门,引导着体内那微弱的、如同风中残烛般的气流,极其缓慢地运行周天。不再追求修复伤势,不再试图激发潜能,只求稳住心脉,滋养那一口即将散去的气息。
每运行一寸,都伴随着撕裂般的痛楚和滞涩感,仿佛在干涸的河床上强行开渠。冷汗再次浸湿了内衫,脸色白得如同透明。
但她没有停下。咬着牙,忍受着非人的痛苦,一点一点,推动着那微弱的气流,在破碎的经脉中,艰难前行。
时间,在这无声的自我折磨中,一点点流逝。窗外的天色,终于彻底褪去了深夜的浓黑,变成了黎明前那种深沉的、带着一抹微蓝的灰白。
帐内,那令人作呕的气味似乎淡了些,被清晨渗入的、冰冷的空气冲散。
林晚香缓缓收功,吐出一口悠长而带着血腥味的浊气。胸口的闷痛依旧,四肢的虚软依旧,但至少,那股濒临崩溃的涣散感,被强行压了下去。意识,也清醒了许多。
她睁开眼,望向帐帘缝隙外那片灰白的天光。
天,终于快亮了。
然而,她知道,真正的黑暗,或许才刚刚开始。
但无论如何,新的一天,已经到来。
而属于她的战斗,还将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