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贸三期,80 层。
云端会所今天清场了,偌大的大厅里空荡荡的。
戴威推门进来的时候,带进了一股寒气,还有身上那股怎么也散不去的二手烟味。
他穿着一件皱巴巴的黑色羽绒服,胡茬几天没刮,像杂草一样乱。
曾经那个意气风发的“90 后创业领袖”,此刻看起来像是一个刚从通州挤地铁进城的落魄中年人。
林彻坐在靠窗的那个位置。
面前摆着一壶刚泡好的普洱,热气袅袅上升。
他穿着剪裁得体的定制西装,整个人干净、从容,与戴威形成了惨烈的对比。
“坐。”
林彻没有起身,只是用眼神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戴威走过去,每一步都走得很沉重。
他在林彻对面坐下,真皮沙发的包裹感让他稍微放松了一点,但紧接着,胃里那股因为两天没吃饭而产生的绞痛又让他弯下了腰。
“喝口热的。”
林彻推过去一杯茶。
戴威看着那杯红褐色的茶汤,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端起来,手抖得厉害,茶水洒出来烫到了手指,但他浑然不觉,仰头一口灌了下去。
滚烫的液体顺着食道流进胃里,让他找回了一点活人的知觉。
“林总……”
戴威放下杯子,声音嘶哑。
“开个价吧。”
“不论你要多少股份,我都给,只要能填上那 20 亿的窟窿,只要能让监管放过我……OfO 是你的了。”
说完这句话,他像是被抽干了脊梁骨,瘫软在沙发里。
林彻看着他,眼神平静得像是在看一只待宰的羔羊。
“你误会了。”
林彻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轻轻推到戴威面前。
纸张在光滑的大理石桌面上滑行,发出细微的沙沙声,最后停在戴威手边。
“我不要你的股份。”
“OfO 欠了那么多债,是个负资产,我要你的股份做什么?那是替你背债。”
戴威猛地抬起头,眼神里闪过一丝惊恐。
“那你……”
“我要的是托管。”
林彻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发出有节奏的“笃笃”声。
“签了这份协议。”
“微光支付将向 OfO 注入 20 亿现金,但这笔钱不进入你们的公司账户,而是直接进入微光监管的‘赔付专户’。”
“这笔钱,只能用来退押金,一分钱都不许挪作他用。”
戴威愣住了。
他翻开那份协议,快速扫视着条款。
越看,他的心越凉。
这哪里是救命,这是卖身契。
条款第三条:OfO 全面接入微光信用体系,废除押金制度,数据与微光完全打通。
条款第五条:OfO 的未来所有现金流(广告、骑行费),优先偿还微光注入的本金及利息。
条款第七条:微光科技拥有一票否决权,随时可以接管运营。
“这……”
戴威的手在发抖。
“这等于把公司的命脉全交给你了!那我还是创始人吗?我还有什么?”
“你还有自由。”
林彻的声音很轻,却像是一记重锤砸在戴威的天灵盖上。
他身体前倾,目光死死锁住戴威的眼睛。
“戴威,你还没搞清楚状况吗?”
“现在是凌晨两点。”
“刚才沈南告诉我,经侦的人已经在你的楼下布控了,如果明天早上 9 点,银行上班的时候,那 20 亿还没到账……”
林彻抬起手腕,看了一眼那块百达翡丽。
“你还有 7 个小时。”
“7 个小时后,你就不再是 CEO 了,你会穿上那件橙色的马甲,走进看守所,在那里面对那 1000 万个恨不得撕了你的债主。”
“想想你的父母,想想你北大的名声。”
林彻从口袋里掏出一支万宝龙钢笔,放在协议书上。
“这一笔下去,你就只是经营失败,还能体面退场,做个富家翁。”
“如果不签……”
林彻没有说完。
他靠回椅背,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
沉默。
死一般的沉默。
房间里只有加湿器喷出的水雾声,还有戴威粗重的呼吸声。
戴威看着那支笔。
他不甘心。
他真的不甘心。
OfO 是他一手带大的孩子,是独角兽,是曾经估值百亿的帝国。
现在,林彻要用 20 亿,就把它的灵魂彻底抽走,只留给他一个空壳。
但他也怕。
他怕那种失去自由的恐惧,怕被千夫所指的羞辱。
“林彻……”
戴威咬着牙,眼泪流了下来。
“你赢了。”
“你不仅仅是要赢,你是要诛心。”
林彻面无表情,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商场如战场。”
“我不杀伯仁,伯仁因我而死,但至少,我给了伯仁一个全尸。”
戴威颤抖着伸出手,抓起那支钢笔。
笔身很沉,压得他手腕生疼。
他在签名栏上落下笔尖。
唰唰唰。
那是他签过最艰难的三个字。
每一笔,都像是划在他的心口上。
签完最后一笔,戴威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手里的笔滑落,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啪。
在这个空旷的大厅里,这一声回响,宣告了一个时代的落幕。
林彻伸出手,把协议抽了回来。
他看了一眼那个签名,字迹潦草,透着绝望。
“沈南。”
一直站在阴影里的沈南走了出来。
“安排财务打款,发公告,告诉全社会,微光兜底了。”
“是。”沈南接过文件,快步离开。
林彻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领。
他甚至没有再看戴威一眼,转身向门口走去。
“林总。”
身后,传来了戴威虚弱的声音。
“OfO……以后会怎么样?”
林彻停下脚步,但他没有回头。
他看着前方落地窗外,北京城已经开始泛起鱼肚白。
第一缕阳光即将刺破黑暗,照亮这座充满了欲望和残酷的城市。
“它会变成一个标本。”
林彻的声音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
“一个警示后人的标本。”
“单车大战结束了。”
林彻推开大门,光线涌了进来,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但属于微光的信用战争,才刚刚开始。”
大门关上。
只留下戴威一个人,瘫坐在那张昂贵的真皮沙发里,像是一具被抽空了灵魂的躯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