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三环的夜景像是一条流淌的液态黄金河。
站在微光科技总部顶层的落地窗前,玻璃幕墙冰冷的触感透过西装袖口渗进皮肤。
林彻手里晃着半杯气泡还没散尽的香槟,目光聚焦在脚下车流汇聚成的红白光带上。
并没有那种预想中登顶的狂喜。
反倒是一种近乎病态的冷静,像是在看一部早已知道结局的电影。
身后的宴会厅里,空气被昂贵的雪茄烟雾、香水味和酒精挥发的甜腻气息填满。
水晶吊顶折射着暧昧的光线,那是金钱最喜欢的颜色。
“五百万绑卡用户!这是奇迹!”
“敬林总!敬微光!”
“干杯!”
碰杯声清脆得像是在敲击某种易碎的瓷器。
微光的高管们解开了领带,平日里严谨的面孔此刻因为酒精和肾上腺素而变得通红且松弛。
就在三个小时前,随着OfO托管协议的正式生效,二十亿现金像是一针强心剂,打入了微光的血管。
后台数据显示,真实绑卡用户正在以每秒钟数百人的速度疯狂激增。
对于这家成立不到两年的公司来说,今晚是加冕礼。
林彻转过身,视线扫过那些兴奋的面孔。
恍惚间,记忆出现了重影。
前世,也是这样一个夜晚。
虽然不是在北京,而是在深圳的一家海鲜酒楼。
那时候他也以为自己赢了,那是A轮融资到账的庆功宴。
大家都在笑,都在畅想上市,都在讨论期权。
然后呢?
然后是一通电话,一个冷冰冰的通知,资金链断裂,树倒猢狲散。
那个夜晚最后的记忆,是满地的烟头和被风吹得乱响的易拉宝。
“林总,您怎么不去喝两杯?”
营销总监端着酒杯凑过来,脸上挂着那种职业化的、甚至有些过分谄媚的笑容,“李总刚才还在说,按照这个势头,明年这时候咱们就能在纳斯达克敲钟了。”
林彻低头看了一眼杯中升腾的气泡。
“敲钟?”他轻声重复了一遍,嘴角扯动了一下,却没有任何笑意,“钟声有时候代表开始,有时候代表丧钟,别高兴得太早。”
营销总监的笑容僵在脸上。
“林总真幽默……这种大喜的日子……”
“不管是红事还是白事,酒都是要喝的。”林彻没再看他,仰头将那点带着酸涩口感的液体倒进喉咙。
冰凉的液体滑过食道,并没有压下心头那股莫名的躁意。
这种躁意来自直觉。
那是他在无数次商战厮杀中练就的野兽般的直觉。
太顺利了。
这一仗赢朱啸虎,吞OfO,每一步都精准得像是在走钢丝,却偏偏连风都没有起一丝。
这不正常。
就在这时。
宴会厅那扇厚重的双开红木门被猛地撞开。
“砰!”
这一声巨响不像是在推门,倒像是有什么东西重重地砸在了门板上。
喧嚣声像被刀切断了一样戛然而止。
所有人都惊愕地转头看向门口。
李文博站在那里。
他手里死死攥着一部手机,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白。
那件为了今晚特意定制的意大利手工西装已经被汗水浸透,紧紧贴在背上。
“林……林总……”
李文博的声音嘶哑。
林彻把空酒杯放在路过的服务生托盘上,发出一声轻响。
“把音乐关了。”
林彻的声音不大,但在死寂的宴会厅里却有着不容置疑的穿透力。
有人手忙脚乱地拔掉了音响电源。
林彻穿过人群,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的声音清晰可闻。
他走到李文博面前,没有问怎么了,只是伸手扶住了对方摇摇欲坠的肩膀。
掌心下,李文博的肌肉在不受控制地痉挛。
“B2……”李文博咽了一口唾沫,艰难地吐出几个字,“B2指挥中心……炸了。”
周围的高管们倒吸一口凉气。
“服务器过载?”有人惊呼,“不是做了三倍冗余吗?这得是多少流量?”
“不是过载。”
李文博颤抖着举起手机,屏幕对着林彻。
那是一张来自运维后台的实时截图。
屏幕上是一片触目惊心的红。
那是最高级别的系统警报,代表着核心业务彻底瘫痪。
“就在一分钟前。”李文博的声音带着哭腔,“微光支付的所有交易通道……全断了,成功率,0%。”
归零。
这两个字像是一盆冰水,瞬间冻结了宴会厅里所有的热度。
刚才还在讨论纳斯达克敲钟的高管们,此刻面面相觑,脸上写满了不可置信。
林彻盯着那张图。
瞳孔在瞬间收缩成针芒状。
没有愤怒,没有慌乱,那一瞬间,他甚至感觉到了一丝荒谬的释然——靴子终于落地了。
他就知道,这帮人不会让他这么轻易地把20亿带走。
“回B2。”
林彻没有任何废话,一把扯下脖子上那条碍事的领带,随手扔在地上,转身大步走向电梯。
“所有人,立刻回工位!一级战备!今晚没人能回家睡觉了!”
……
B2层,微光核心数据中心。
“报告!”
看到林彻进来,一名技术主管猛地站起来,“工行接口响应超时!无法建立连接!”
“建行接口拒绝访问!”
“农行发来复位指令,通道被硬件级锁死!”
“中行……中行直接把我们的IP段拉黑了!”
坏消息像连珠炮一样炸响。
四大行。
同时断连。
这意味着什么,在场的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这就好比你开了一家生意火爆的商场,就在顾客盈门的时候,供电局突然拉了闸,把大门焊死,还切断了所有的消防通道。
林彻走到指挥台中央,双手撑在冰冷的金属桌面上,目光死死盯着那条趴在地板上的曲线。
那是微光的生命线。
五分钟前,那里每秒钟都在跳动着数万笔交易。
那是用户的信任,是资金的流动,是微光存在的证明。
而现在,它是一条直线。
死人的心电图。
“不是技术故障。”
林彻的声音冷得像冰窖里的石头。
他迅速在主控键盘上敲击了几下,调出了底层日志。
满屏的“403 FOrbidden”。
在HTTP协议里,403不是网络不通,也不是服务器崩溃。
它的意思是:我听到了你的请求,但我理解你的请求,并且——我拒绝执行。
“这是定向爆破。”林彻直起身子,环视四周,“四大行同时切断接口,概率比连续被雷劈中十次还低,这是协同行动。”
“林总!”
李文博跌跌撞撞地冲过来,手里抓着一份刚从传真机里吐出来的纸,纸张还在颤抖,“来了……银行那边的正式函件。”
他把那张薄薄的纸递给林彻,手指因为用力而发白。
林彻接过来。
那是一份《关于暂停微光科技支付接口进行合规排查的通知》。
字数不多,每一个字都透着官方公文特有的那种冷漠、霸道与不可一世。
理由冠冕堂皇:“涉嫌违规开展清算业务”、“存在资金池风险”、“配合反洗钱调查”。
没有整改期限。
没有具体违规条款。
只有四个字最刺眼:“即刻暂停”。
“他们疯了吗?”旁边一名年轻的程序员忍不住喊道,“我们刚接手OfO的退款业务,这时候断网,几百万用户怎么退钱?这会引发暴乱的!”
“暴乱?”
林彻看着手中的通知,嘴角勾起一抹极度冰冷的弧度。
他抬起头,目光穿透了厚重的水泥墙板,仿佛看见了那个坐在幕后操盘的人。
对方大概正坐在某个私密性极好的茶室里,慢条斯理地烫着杯子,等着看微光这栋刚建好的大楼在今晚塌成废墟。
只要断流24小时,用户的恐慌情绪就会发酵到顶点。
只要断流48小时,挤兑潮就会把微光彻底淹没。
到时候,没人会记得是谁切断了接口。
大家只会记得,微光是一家骗子公司,林彻是个卷款跑路的诈骗犯。
这是一场完美的死局。
兵不血刃。
“林总,客服电话已经被打爆了。”
客服主管带着哭腔跑过来,“后台工单积压了三万条!微博热搜已经爆了!#微光支付崩盘#、#林彻卷款#……水军进场速度太快了,我们根本压不住!”
大屏幕的分屏上,即时舆情监控系统显示着红色的负面情绪柱状图,正在疯狂飙升。
“退钱!骗子!”
“微光和OfO是一伙的!”
“我就知道没这么好的事,免押金就是个局!”
每一条评论,都是一把刀。
林彻把那张《合规排查通知》轻轻放在桌上,手指在上面点了点。
“看到了吗?”
他的声音低沉,却透着一股让人毛骨悚然的冷静。
“他们不在乎用户退不退得到钱。”
“他们甚至不在乎会不会发生群体性事件。”
林彻转过身,看着身后那群惊慌失措的面孔。
“这是屠杀。”
“他们想让我们今晚就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