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里的空气浑浊得像胶水。
没有大吼大叫,也没有摔杯子。
真正的致命决策现场,往往安静得让人耳鸣。
只有投影仪散热风扇发出的单调嗡嗡声,像是某种垂死昆虫的振翅。
财务总监张庆山坐在林彻对面。
这位在普华永道熬了二十年的老财务,此刻正摘下眼镜,反复擦拭镜片。
他的动作很慢,手指有些不听使唤的僵硬。
桌面上放着一份刚刚拟好的《资金调拨单》。
金额:20亿人民币。
用途:备付金垫付。
签字栏是空的。
“林总,”张庆山戴上眼镜,声音干涩,像是喉咙里卡着沙子,“这个字,我不能签。”
他把那支用来签字的万宝龙钢笔帽扣上,“咔哒”一声轻响。
“根据央行2017年发布的备付金管理办法,挪用自有资金进行清算垫付,属于严重的违规经营。一旦被定性为‘二清’或者‘非法集资’,起步就是十年。”
张庆山抬起头,眼神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职业性的绝望和恳求,“我女儿明年要去英国留学,我不能有案底。”
周围的几个高管都低着头看手机,仿佛屏幕上有什么国家机密。
没人敢接话。
这已经不是商业冒险了,这是在法律的红线上跳踢踏舞。
林彻靠在椅背上,手里并没有把玩硬币,也没有什么霸气的坐姿。
他只是很疲惫地揉了揉眉心,那是连续高强度运转后的生理性反应。
“老张。”
林彻开口了,声音很轻,“外面的情况你知道。每过一秒,都有几百个用户因为提现失败在骂娘,如果不垫付,不用等监管来查,明天早上太阳升起的时候,OfO就已经是一具尸体了。”
“那是民事纠纷,公司破产清算就好!”张庆山语速突然加快,“破产是生意失败,挪用资金是刑事犯罪!林总,留得青山在啊!”
“微光没有青山。”
林彻放下手,目光落在张庆山那张写满恐惧的脸上,“对于互联网金融公司来说,信用崩塌就是死刑,没有缓期执行。”
他站起身。
椅子摩擦地毯,发出那种令人牙酸的闷响。
林彻绕过长桌,走到张庆山身后。
张庆山的背部肌肉瞬间绷紧了,他下意识地把手按在那个装有财务公章的保险盒上。
“你要干什么?”张庆山的声音变了调,“林彻,你别乱来,这是违法的!”
“我知道。”
林彻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张纸,拍在张庆山面前。
那不是辞退信,而是一份《无限连带责任承诺书》。
上面的墨迹还没干透,字迹潦草而锋利。
内容很简单:本次资金调拨的一切法律后果,由林彻个人全权承担,若触犯刑律,林彻为唯一责任人,财务执行人员仅为受迫执行。
“出了事,我进去坐牢。”
林彻把钢笔重新塞回张庆山手里,俯下身,在他耳边低声说道,“你做污点证人,检举我,我保你没事,也保你女儿能去英国。”
张庆山愣住了。
他看着那份承诺书,又侧过头看着林彻的侧脸。
在那张年轻的面孔上,他看不到一丝赌徒的狂热,只有一种令人心悸的冷酷。
“你是个疯子……”张庆山喃喃自语。
“我是个在救火的人。”
林彻伸出手,抓住了那个保险盒的边缘,“老张,把章给我,别逼我动粗,那样大家脸上都不好看。”
僵持。
十几秒的死寂。
最终,张庆山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松开了。
他像是瞬间老了十岁,瘫软在椅子上,别过头去不再看那个盒子。
“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他闭上眼睛,嘴里含糊不清地念叨着,“我今天请病假了,不在公司……”
林彻没有废话,拿过保险盒,“咔哒”一声打开。
取出财务专用章。
“砰!”
印章重重地盖在那张违规的调拨单上,鲜红的印泥像是一道触目惊心的伤口。
“李文博!”
一直缩在角落里装死的李文博猛地跳了起来,“在!”
林彻把盖好章的单子甩给他,眼神瞬间变得锐利如刀:“拿去财务部,走特批通道。”
“记住了,要在前端做一个‘虚拟镜像’,让用户以为钱是从银行出来的,实际上是从我们的资金池里走的,每一笔账都要做平,我要让审计来了都看不出毛病!”
“是!”李文博抓起单子,逃命似地冲出了会议室。
林彻转过身,看着会议室里剩下的几个人。
“老张病了,送他回去休息。”
林彻整理了一下有些皱的袖口,语气平淡得像是在安排明天的午餐,“其他人,嘴巴都闭紧点。谁要是敢在这个节骨眼上乱说话……”
他没有说后果,只是目光在每个人脸上停留了一秒。
那一秒,比刚才的对峙更让人脊背发凉。
……
B2 数据中心。
随着回车键敲下,原本是一条死线的交易图表,突然诡异地跳动了一下。
“提现成功!”
“我靠,到账了!”
“吓死我了,微光还是牛逼啊,这么快就修好了。”
舆论监控屏上,那些谩骂和恐慌开始消退。
用户们拿着刚到账的钱,心满意足地去睡觉了。
他们不知道,他们刚刚收到的每一分钱,都是这家公司在割自己的肉。
林彻站在主控台前,看着那个代表着公司现金流的数字,正在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疯狂倒扣。
那不是数字,那是流逝的时间。
“林总……”
李文博走过来,脸色依旧惨白。
他指了指屏幕右上角。
那是他刚刚写的一个脚本,一个红色的倒计时:
47:59:12
“按照现在的提现流速,这些现金储备只能撑48小时。”李文博的声音在发抖,“48小时后,如果银行接口还不恢复,或者找不到新的通道……资金池就会枯竭,到时候,就是真正的崩盘。”
而且是带着“非法集资”罪名的崩盘。
林彻盯着那个跳动的数字看了几秒。
47:59:08
每一秒跳动,都像是有人在用锤子敲他的太阳穴。
“够了。”
林彻突然转身,从旁边的衣架上扯下那件黑色羊绒大衣,披在身上。
“我看住家,你们撑住。”
他一边扣扣子,一边往外走,步伐快得带起了一阵风。
“林总你去哪?”李文博追了两步。
林彻推开厚重的隔音门,外面的冷风夹杂着走廊里的冷气灌了进来。
他没有回头,声音在机房里显得格外空旷:
“钱不是万能的,有些路,光靠烧钱买不来。”
“我去换个更硬的东西回来。”
大门在他身后缓缓合拢。
屏幕上的倒计时依然在无情地跳动。
47:58:55
这场豪赌,正式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