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是一把手术刀，在这个闷热的六月，正准备切开中国金融史上最大的脓包。
距离微光支付打赢那场“断直连”的战争，已经过去了两周。
外界的喧嚣似乎与这里无关。
北京，微光科技总部地下三层。
这里是地图上不存在的区域，内部代号“零号机房”。
没有窗户，没有自然光，甚至连空气循环系统发出的声音都被特殊的隔音材料吞噬，只剩下恒温机柜发出的低沉嗡嗡声，像是一头沉睡巨兽的呼吸。
林彻站在巨大的弧形投影幕前，脸上没有表情。
“老板，AbySS系统的 1.0 版本已经全负荷运转了四十八小时。”
站在他身侧的谢宇顶着两个巨大的黑眼圈，头发乱得像个鸡窝，手里却紧紧攥着一罐早已回温的可乐。
这个被林彻挖掘出来的天才，此刻正处于一种极度亢奋后的虚脱状态。
谢宇指着屏幕，声音因为缺水而有些沙哑：“为了跑通这个模型，我们这两周烧掉了两百多万的电费和算力成本，如果不算硬件折旧，这玩意儿每运行一秒，烧掉的钱够在三环买半平米厕所。”
“值得。”
林彻的声音很轻，在这幽闭的空间里却带着金属般的回响，“相比它即将挖出来的东西，这点成本连入场券都算不上。”
他向前走了一步，皮鞋踩在防静电地板上，发出一声脆响。
屏幕上展示的不是枯燥的EXCel表格，而是一个类似《西部世界》沙盘般的动态全息地图。
这是整个中国互联网金融的“血管造影图”。
每一个光点代表一家P2P平台，连接线代表资金流向，而颜色的深浅，代表资金链的健康程度。
绿色代表健康，黄色代表预警。
而此刻，映入林彻眼帘的，是一片触目惊心的红。
那是一种红得发紫、仿佛随时会滴出血来的颜色。
“太疯狂了……”跟随林彻下到机房的运营副总忍不住吞了一口唾沫，感觉后背发凉，“这上面……全是红的？”
“这就是现在的市场。”
林彻双手插在风衣口袋里，目光如刀锋般刮过那些红点，“这就是外界媒体嘴里所谓的‘金融创新’，是那些专家鼓吹的‘普惠金融’。”
他伸出手指，在虚空中轻轻划过一片密集的红色区域。
“看这里，这是一家号称日均交易额五亿的头部平台，他们对外宣称资金用于‘供应链金融’，但AbySS抓取的底层支付通道数据显示，他们80%的资金流向了三个私人账户，然后又通过十几个空壳公司回流，这就是典型的‘庞氏骗局’——借新还旧，击鼓传花。”
林彻的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解剖一只青蛙，但在场的其他高管却听得冷汗直流。
他们看到的不是数据，而是尸体。
林彻闭上眼睛，脑海中那个属于2018年夏天的记忆阀门被瞬间冲开。
那个夏天，烈日如火，人心如焚。
北京金融街的玻璃幕墙下，挤满了举着白色横幅的人群。
有白发苍苍的老人把头磕在水泥地上，血迹斑斑；
有抱着孩子的少妇坐在台阶上，眼神空洞得像一口枯井；
还有人在深夜爬上了写字楼的天台，像一片落叶般坠落，留下一声闷响和一滩刺眼的红。
那是数百万中产家庭的财富幻灭，是万亿资金的灰飞烟灭。
那一世，林彻只是个旁观者，看着那些绝望的人在深渊里挣扎。
而这一世，他站在深渊之上，凝视着它。
“AbySS 不仅仅是监控，它还是天气预报。”
林彻睁开眼，眼底的悲悯一闪而逝，取而代之的是绝对的理性与冷酷，“它在计算那场暴风雨降临的精确时间。”
“谢宇，我要的确切的倒计时。”
谢宇立刻在键盘上敲击了几下，屏幕上的画面骤变。
无数红色的线条开始汇聚，最终指向了几个巨大的光斑。
那些光斑如同肿瘤一般，吸附在整个金融系统的血管上，疯狂地吞噬着养分。
其中最大的一个光斑，标注着三个字：聚宝盆。
“聚宝盆，实控人唐军。”谢宇调出一张分析图表，“根据目前的资金流速和借新还旧的缺口计算，他们的资金池将在……”
屏幕中央跳出一个倒计时数字。
32天 14小时 06分
“32天。”谢宇深吸了一口气，“这是极限，按照目前的挤兑苗头，只要有一家二线平台爆雷，恐慌情绪传导过来，这个时间还会缩短，唐军现在每天都要填进去四个亿的窟窿，他在饮鸩止渴。”
在这个不开灯的房间里，空气仿佛凝固了。
高管们看着那个数字，仿佛听到了无数家庭破碎的倒计时滴答声。
“老板，我们要报警吗？”公关总监颤声问道，“或者向监管层提交这份报告？这涉及几百万人……”
“报警？”
林彻侧过头，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你现在出去喊‘着火了’，信不信那些还在领着15%年化收益的大爷大妈，会第一个冲上来撕碎你？在他们眼里，唐军是财神爷，你是挡人财路的恶鬼。”
公关总监张了张嘴，哑口无言。
雪崩的时候，每一片雪花都在勇闯天涯。
在这个狂热的夏天，贪婪蒙蔽了所有人的双眼。
只有站在上帝视角的林彻，看到了悬在所有人头顶的那把达摩克利斯之剑。
“我们不是救世主，我们是收尸人。”
林彻转过身，背对着屏幕。
“AbySS 既然算出了他们的死期，那我们就只需要做一件事——给他们准备好棺材。”
他走到谢宇的操作台前，看着那个不断跳动的“32天”。
对于资本市场来说，一个月太漫长了。
漫长到足够唐军转移资产，足够他把更多的受害者拖下水，甚至足够他想出金蝉脱壳的毒计。
林彻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发出单调而有节奏的声响。
嗒、嗒、嗒。
“太慢了。”
林彻突然说道。
谢宇一愣：“什么？”
“我说他们死得太慢了。”林彻抬起头，那双眼睛里闪烁着猎人看到猎物落网前的寒光，“既然注定要死，不如帮他们减少一点痛苦。”
他伸出手，隔空点向屏幕上那个代表“聚宝盆”的巨大红色节点。
指尖落下的瞬间，仿佛按下了核按钮。
“那就帮他们把这一天，提前一点。”
林彻整理了一下衣领，转身走向出口，风衣下摆带起一阵冷风。
“通知公关部和法务部，明天召开‘微光金融安全生态大会’，既然全行业都在狂欢，我不介意去做那个扫兴的人。”
厚重的隔音门在他身后缓缓关闭，将那满屏血红色的数据与这冰冷的世界隔绝开来。
而在门缝合拢的最后一刻，那个倒计时的数字跳动了一下，仿佛死神的眨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