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维每天早上七点十五到办公室。
不是公司要求的,是他自己的习惯,十五年了,改不掉,跟刷牙一样。
新加坡的早晨潮得厉害,从停车场走到电梯口那几十米路,后背就湿了一层,贴在衬衫上,进了大楼空调一吹,凉飕飕的,他每次都要打个激灵。
办公室在十七楼,朝南,窗外能看到金沙酒店那三栋楼顶上的船型平台,天气好的时候反光,晃眼。
他放下公文包,开电脑,输密码,等系统加载。
屏幕亮了。
终端界面是黑色的底,数字是彩色的——绿的涨,红的跌,方舟基金的持仓面板排在最上面,每天第一眼看的就是这个。
标普500:3386。
比昨天又涨了。
他的目光往下移,移到方舟基金的仓位栏,三行字,三个指数的看跌期权,每一行后面都跟着一个红色的数字。
浮亏。
标普那批最早建的仓,亏得最多,百分之二十五左右,道琼斯和纳斯达克的稍微少一点,建仓晚几天,但方向一样——全是红的。
他靠在椅背上,用拇指搓了一下鼻梁。
这是他的习惯动作,思考的时候搓鼻梁,同事说他鼻子两边的皮都搓得比别处光滑了。
方舟基金的操作通道走的是第三层SPV,隔了三道壳,外面的人看不到实际控制人是谁,安全性没问题,但安全性和亏损是两回事。
安全意味着没人知道你在亏钱。
不意味着你没在亏。
他打开文档,开始写每日风控报告。
格式是固定的:日期,持仓明细,浮盈浮亏,风险敞口,备注。
写到备注栏他停了一下。
打了一行字:"当前theta衰减加速,建议关注止损线。"
theta,期权的时间价值衰减速度,买了看跌期权如果市场不跌,每过一天,期权就不值钱一点,像冰棍在太阳底下化,你眼睁睁看着它缩,到期日一到化没了,你手里就剩根棍。
他把报告发出去。
然后等。
等回复是一天里最诡异的部分。
做了十五年金融,他服务过各种各样的客户,有钱的没钱的,激进的保守的,仓位亏了百分之五就打电话来骂人的,也有亏了百分之二十还能坐得住的。
但没有一个——一个都没有——在浮亏百分之二十五的情况下连个电话都不打。
不问,不催,不骂,甚至不看。
或者说,看了,但不在乎。
半小时后回复来了。
一个字。
"继。"
陈维盯着那个字看了五秒钟。
"继",继续的继,连"续"字都省了。
他退出聊天窗口,把终端最小化,喝了一口已经凉掉的咖啡,牛奶结了一层薄膜,他没注意,一起喝下去了,嘴里有一股腥乎乎的味道。
下午他处理了几笔常规事务,帮另一个客户做了一笔外汇对冲,开了两个会,跟合规部门确认了一份文件。
正常的一天。
除了屏幕角落里那个持仓面板一直开着,红色的数字每隔几秒跳一下,每跳一下就多亏一点点。
下班前他又看了一次。
浮亏比早上又多了零点几个百分点。
标普收盘3389,又涨了三个点。
全世界都在做多。
华尔街的分析师报告他每天都扫一遍,清一色的"牛市延续"、"回调是买入机会"、"经济基本面支撑"。
没有一个人在说做空。
他关掉终端,收拾东西,站起来的时候余光扫到手机屏幕——聊天记录还停在那个"继"字上,背光自动暗了但还没灭。
他把手机装进口袋。
电梯下到停车场,发动车子,空调吹了一会儿才出去,新加坡的傍晚比早晨还闷,空气像湿毛巾糊在脸上。
开出停车场的时候他在想一件事。
三个月前,这个人让他去买口罩工厂。
越南一家,泰国一家,那时候全世界没几个人听说过"新冠"这个词,口罩工厂的老板以为碰上了冤大头,溢价百分之三十成交,喜滋滋地准备拿钱回乡下养老。
一个月后封城了。
口罩价格翻了十倍。
那个溢价百分之三十的冤大头,变成了全球口罩产业链上最早的布局者。
所有人都觉得他疯了的时候,他是对的。
这一次呢?
标普历史新高做空。
要么是疯了,要么是——
陈维把车停进公寓地下车库,熄火,坐了一会儿没动。
车库很安静,头顶的日光灯管有一根在闪,忽明忽暗的,发出嗡嗡的声音。
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那个"继"字。
然后锁屏,下车,关门。
上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