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宇进来的时候林彻在签文件。
桌上摞了一沓,快有半尺厚,三方律师团队出的交割确认函,每一份都要签名盖章,阿里那边十二份,腾讯那边九份,百度那边七份,加上附件、补充协议、股权变更登记表,林彻从早上签到现在,手腕发酸,中性笔换了两根。
"最新进度,"谢宇把一页纸放在文件堆旁边,"三方律师团队确认,主体法律程序已完成百分之八十五,剩下的是工商变更登记和境外VIE架构的对应调整,预计二月中旬之前全部走完。"
林彻翻到下一份文件,签字,翻页,再签。
"阿里那边催了两次,问能不能加快,他们二月有董事会,想在董事会之前把这件事关掉。"
"按我们的节奏走。"
"明白。"
谢宇站了两秒,没走,目光落在林彻左手边的手机上——屏幕亮着,一个深色界面,上面有几行红色的数字。
他认出了那个界面。
方舟基金的持仓面板。
他什么都没说,把那页纸放好,转身出去了,门带得很轻。
走廊很安静,他的运动鞋底在地板上发出闷闷的声响,走了七八步才听到身后办公室门里传来翻页的声音——林彻在继续签文件。
四千一百亿。
阿里电商板块百分之十二,大概两千亿,腾讯金融科技板块百分之九,大概一千五,百度搜索广告板块百分之七,大概六百亿。
加起来四千一百亿人民币的核心资产,法律程序走完就是微光的了。
这个数字他看了很多遍了,每次看还是觉得不真实,像是纸上印的数字跟现实之间隔了一层什么东西,怎么也对不上。
但林彻签字的速度跟签快递单差不多。
没停顿,没翻来覆去地看条款,就是签,翻页,签,翻页。
倒是那个手机屏幕,谢宇注意到他每隔几分钟就会瞟一眼。
不是看微信,不是看新闻,是看那个红色数字的界面。
谢宇回到自己工位,坐下来,拿起保温杯喝了一口水,水已经凉了。
他没问。
不该问的事不问,这是他从封城那次学到的。
林彻说"处理好了",那就是处理好了,林彻说"按我们的节奏走",那就按他的节奏走。
至于那个手机屏幕上的红色数字是什么——
他不需要知道。
…………
深夜。
办公室只剩林彻一个人。
桌上的文件签完了大半,还剩十几份明天继续,笔搁在最上面那份文件的空白处,笔帽没盖。
他没在看文件。
手机拿在手里,方舟基金的持仓面板,数字刷新了——美股收盘了,时差的关系,纽约的下午四点是杭州的凌晨五点,但系统推送是实时的。
标普:3392。
又涨了。
三个指数的看跌期权浮亏全部扩大,标普那批亏了快百分之二十七了,道琼斯百分之十九,纳斯达克百分之二十二。
他用拇指滑了一下屏幕,看到最底下那行小字:"道琼斯/纳斯达克看跌期权建仓进度:73%。"
还在按计划建仓。
也就是说第一批亏着钱呢,第二批第三批还在往里填。
他锁屏。
手机扣在桌上,屏幕朝下。
站起来走到窗前。
杭州的深夜,路灯还亮着,街上偶尔过一辆车,比封城那会儿多了一点,但也多不到哪去,大部分人还是不出门。
远处有一栋楼的顶层还亮着灯,不知道是加班的还是失眠的。
他站了一会儿。
脑子里没在想四千一百亿的事。
四千一百亿是板上钉钉的,法律程序走完就是他的,不需要想,不需要操心,就像水往低处流一样自然。
他在想太平洋对面那条K线。
3392。
每涨一个点,期权就多亏一点,时间价值每天都在流失,三月到期,还有不到一个月。
如果三月到了什么都没发生——
他把这个念头掐掉了。
会发生的。
他见过。
不是猜的,不是分析的,是他上辈子坐在出租屋里看手机看到的,每一天的数字他记不清了,但那个画面他记得——满屏的绿,不是A股的绿是美股的绿,美股的绿是跌,道琼斯一天跌两千多点,交易所紧急暂停,新闻台的主播说话声音都在抖。
四次。
一个月内四次。
他转身走回桌前,拿起笔,继续签剩下的文件。
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
陈维发来的,每日风控报告,格式规规矩矩的,日期持仓浮亏风险敞口,最后一行多了一句:"建议评估总仓位风险敞口。"
他看了三秒。
回了一个字:"继。"
发完,继续签文件。
笔尖在纸上划过的沙沙声很轻,窗外远处那栋楼顶层的灯灭了。
…………
新加坡。
陈维的手机在床头柜上响了。
他翻了个身去够,屏幕刺眼,眯着看了一下——推送消息,方舟基金系统更新。
打开一看,林彻的回复。
"继。"
又是这个字。
他把手机放回床头柜,躺在黑暗里看天花板。
空调的声音嗡嗡的,新加坡的公寓隔音不好,隔壁能听到楼上有人在走动,拖鞋踩在地板上啪嗒啪嗒的。
建议评估总仓位风险敞口。
这句话他斟酌了十分钟才写进去的,已经是他能说的最重的话了——"评估"是中性词,不是"止损",不是"退出",是"看一看",给足了余地。
回复还是一个字。
跟上次一样,跟上上次一样。
浮亏百分之十五的时候是"继",百分之二十的时候是"继",百分之二十五的时候还是"继"。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
做了十五年金融他什么客户都见过,恐慌的贪婪的犹豫的冲动的,每一种情绪在仓位波动面前都会被放大十倍。
但从来没见过一种情绪叫做"没有情绪"。
不是装的。
装镇定的人你能看出来,因为他们回复得太快了或者太慢了,用词太正式了或者太随意了,总有一个地方会露出来。
"继"这个字——不快不慢,不正式不随意,就是一个字,干干净净,像是回复外卖到了没有。
到了。
继。
他闭上眼。
涨的时候是"继",亏的时候还是"继",好像涨跌这件事本身就不在他的世界里。
那他的世界里有什么?
他在等什么?
空调的声音还在嗡嗡响,隔壁的脚步声停了,楼上安静了。
陈维躺在黑暗里,盯着天花板上空调出风口那条缝隙,里面有一点微弱的蓝光,不知道是什么,可能是指示灯。
他忽然想起来一件事——上个月底,林彻让他建仓的时候说过一句话。
不是"我看空美股",不是"我判断市场会跌"。
是:"开始建空头仓位。"
开始。
不是"试试",不是"少量配置看看"。
是开始。
像是一件确定要做的事情终于排到了日程上。
陈维把被子拉到下巴。
上次也是这样。
口罩工厂,"开始收购",不是"看看有没有机会",是开始,是现在就做。
然后疫情来了。
这次呢?
"开始建空头仓位。"
然后——什么会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