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天晚上。
十一月六号。
公司大部分人已经走了，七楼走廊的灯暗了一半，节能模式，每隔一盏亮一盏。
林彻还在办公室。
桌上的东西收拾过了，合同文件归了抽屉，谢宇留下的牛皮纸信封压在左手边，老周送的咖啡凉透了没人倒。茶杯也空了，他没续水。
他在看另一份报告。
方舟基金的持仓月报。陈维每月一号发，这是十一月份的，今天刚到。平时他第二天上班再看，今天提前了。
没什么特别的原因。
只是白天太热闹了，央行来函、公告发布、各种电话和消息。忙完了之后反而静下来了，静下来就想看看数字。
持仓月报分三个部分：基金净值变动、各标的持仓明细、以及附录。
前两部分他扫了一遍，数字正常，十二家科技股满仓持有，浮盈约14亿美元，阿里清仓确认。没什么需要关注的。
他翻到附录。
附录是陈维自己加的一页，不在常规模板里，标题写着"芯片设备采购进度追踪（截至11月5日）"。
15亿美元总预算。
签约：64%。
到货：31%。
他看着这两个数字看了几秒。
64%的签约率，意味着还有36%没签。31%的到货率，意味着签了的里面只有不到一半真正运到了。
继续往下看。
陈维在进度表后面标注了三笔异常订单，用红色字体。
第一笔：荷兰某光学设备供应商，合同已签，预付款已打，上周通知"因出口审批流程调整暂停发货"。金额1.2亿美元。
第二笔：德国某半导体材料供应商，合同已签，发货了一批样品之后全线暂停。理由是"内部合规审查"。金额8700万美元。
第三笔：日本某光刻胶供应商，连合同都没签成。谈了三轮，对方突然通知"无限期延迟供货评估"。金额4300万美元。
三笔加起来，2.5亿。
不是小数。
林彻把报告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
办公室的空调已经自动切到了低功率模式，出风口的声音变小了，安静得能听见楼下停车场道闸杆偶尔升降的声音。
他闭了一下眼睛。
两家欧洲的，一家日本的。暂停发货的理由各不相同，但指向同一个方向。
不是商业问题。
是政治问题。
美国对中国的科技出口管制正在从纸面变成动作。上辈子这个过程是渐进的，从2018年开始，一轮一轮加码，每一轮都比上一轮覆盖更广、执行更严。到2020年底的时候，芯片相关的设备和材料已经开始全面收紧了。
他记得大方向，但不记得每一笔订单的具体命运。蝴蝶效应在这种层面上更明显，具体哪家供应商、哪个月断供，跟上辈子不一定对得上。
但趋势不会变。
窗口在关。
他睁开眼，把报告翻回到进度页，拿起桌上的笔，在64%旁边写了个问号，在31%旁边画了条线。
DCEP是门票。
今天拿到了。央行的函就是门票。有了这张门票，微光在监管层面就不是被审视的对象，而是被邀请的对象。这张票的价值会在接下来一两年里持续放大。
但门票不是命。
芯片是命。
微光的全部生态，信用购、协同办公、AbySS数据引擎、12城云仓，跑在服务器上，服务器里是芯片。进口芯片断了，库存撑四个月，四个月之后如果国产替代接不上，所有东西都停。
15亿美元的采购预算，签了64%，到了31%。还有36%没签。到了的那些也不全是核心设备，有一部分是耗材和辅料。
核心设备的到货率他没仔细算过，但估计比31%还低。
他在脑子里过了一遍采购清单的结构。15亿里面，大头是三块：服务器级CPU和GPU采购大概占40%，半导体制造设备和材料占35%，剩下的25%是光学器件、精密仪器和各种耗材。
CPU和GPU这块还好，大部分是通过新加坡和香港的渠道走的，签约率和到货率都高于平均。但半导体设备这块是重灾区，三笔异常全在这个类目里。而光刻胶属于消耗品，日本那家是唯一能供应高端制程光刻胶的，它要是断了，就算设备到齐了也没法用。
做饭的锅有了，柴没了。一样开不了火。
窗口期。
上辈子从2020年底到2021年中，大概有半年的窗口。这半年里制裁在加码但执行还有缝隙，有些订单能通过第三方转口绕过去，有些小批量采购还没被列入管控清单。半年之后缝隙收窄，到2022年就基本关死了。
这辈子窗口可能更短，因为微光比上辈子大得多，目标也更明显。
三到六个月。
他在纸边写下这几个字，然后又划掉了。
不能留。
脑子里记着就行。
…………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
夜里的杭州，灯光从远处的楼群里透出来，密密麻麻的，像电路板上的焊点。
下午的阳光已经没了。十一月的夜来得早，六点不到天就黑了，现在已经快九点了，窗外只剩人造光。
冷了。
不是空调冷，是外面的温度在降。窗玻璃上摸得到凉意，他把手放上去感觉了一下，指尖的温度被玻璃吸走了。十月底还穿单衣，十一月初就得加外套了，杭州的秋天就是这样，说冷就冷，不给过渡。
白天拿到了入场券。
晚上看到了三笔异常。
两件事之间隔了不到十个小时。
一件是开门，一件是关窗。
门开了，但窗口在关。
他把手从玻璃上拿开，指尖上留了一个模糊的印子，过了几秒就消失了。
回到桌前，把报告合上，放进抽屉。笔帽盖好。咖啡杯拿到洗手间倒了，冲了一下，放回桌上。
关灯。
办公室暗了下来。走廊的灯还亮着一半，从门缝底下透进来一条细线。
他拿起包，走了。
电梯里他掏出手机，给陈维回了一条消息。
"三笔异常，盯紧。周一给我方案。"
陈维秒回。
"收到。"
手机屏幕暗了。
电梯到一楼，门开了。
大堂的灯很亮，保安换了班，不是下午那个了。
他走出去，外面的风比想象的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