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九号。周一。
老周来得比林彻早。
林彻八点半到办公室的时候，老周已经坐在会客区的沙发上了，手里拿着一个平板，屏幕亮着，上面是一封邮件。他穿的是上周那件灰色卫衣，领口有点皱，像是昨晚没回家。
"等多久了？"林彻问。
"二十分钟。"
林彻放下包，没坐到自己的椅子上，直接走到会客区坐在老周对面。
"说。"
老周把平板递过来。
是一封发件人地址很长的英文邮件，林彻扫了一眼抬头，某美国芯片公司的亚太区合规办公室。
"三个型号，上周五下午收到暂停发货通知。"老周说，"主控芯片一款，AI训练卡两款。邮件措辞是'因出口合规审查需要，暂停向贵司交付以下产品型号，恢复时间另行通知'。"
另行通知。
林彻把平板放在茶几上。
"库存多少。"
"主控芯片库存够用五个月。两款AI训练卡库存不一样，A100系列只够三个半月，V100系列够六个月。综合来算，如果三个型号全停，维持当前服务规模的话，库存撑四个月。"
四个月。
林彻没说话，等他继续。
老周往前坐了一点，平板搁在膝盖上。
"我周末算了一遍国产替代方案。寒武纪的MLU270可以替代V100的大部分推理任务，华为昇腾910可以替代A100的部分训练任务，主控芯片用飞腾或者鲲鹏都行。"
他顿了一下。
"但性能只有61%。"
61%。
打了六折。
"具体差在哪。"
"推理速度差20%左右，可以接受，用户端感知不明显。但训练速度差40%以上，同样的模型训练时间从两天变成三天半。更大的问题是良率，国产卡的故障率是进口的三到四倍，批量部署之后运维压力会很大。"
老周说到这里停了。他在等林彻的反应。
林彻靠在沙发上，手指搭在扶手上，没动。
他在想。
61%的性能。听起来很难看，快接近不能用了。但"不能用"和"勉强能用"之间有一条线，这条线的位置取决于你怎么用。
单芯片跑不动的事情，多芯片可以跑。一张卡算不完的任务，四张卡并行可以算。推理速度差20%，可以用缓存和预加载对冲，用户那边感知不到。训练速度差40%，可以把非紧急的训练任务挪到夜间跑，白天只保留推理和在线服务。
异构计算。
上辈子2022年以后，所有被制裁的中国科技公司都在做这件事。用不同架构的芯片混合部署，用软件层的调度算法弥补硬件层的性能差距。不完美，很笨重，调度代码写起来想骂人。但能跑。
关键不是跑多快，是能不能跑。
用户不能感知到卡顿。企业核心业务不能受影响。微光协同的视频会议不能掉帧，信用购的风控模型不能延迟出结果，AbySS的数据查询不能超时。
这三条守住了，61%就够了。
守不住，100%也不够。
他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微光的业务优先级。第一梯队：信用购风控+AbySS实时查询+协同视频会议，这三个对延迟最敏感，必须用最好的卡。第二梯队：云仓调度+企业服务后台+AI训练任务，可以容忍一定程度的降速。第三梯队：日志分析、数据备份、离线任务，完全可以跑在国产卡上。
分三层切，从第三梯队开始换，第一梯队最后换。进口库存优先保第一梯队。
这个方案不完美。但能跑。
"良率的问题呢。"他问。
"故障率高意味着要多备冗余机器。我算了一下，如果要保证跟进口芯片同样的服务可用性，冗余率要从现在的15%提到35%。机器多了，电费多了，机房面积也得扩。"
"钱的事找沈南。"
老周张了一下嘴，又闭上了。
他大概想说"不只是钱的问题"。冗余率从15%提到35%意味着机房要扩容，意味着运维团队要加人，意味着整个基础设施的架构要重新规划。这不是加钱就能解决的，是整个技术底座要翻一遍。
但他没说出来。
因为他知道林彻听得懂"冗余率提到35%"这句话背后有多少东西。
林彻看着他。
老周的眼睛有点红，跟前几天沈南来汇报的时候一样，但原因不同。沈南是算完数字之后哭的，老周是一个周末没怎么睡。他的平板上除了那封断供邮件，还有至少二十个浏览器标签页开着，都是国产芯片的技术文档和评测数据。
他周末把能找到的资料全翻了一遍。
来之前已经有方案了。
只是方案不好看。
"61%够不够跑全套？"林彻问。
老周想了一下。不是犹豫，是在组织措辞。
"勉强。得软件做很多适配。调度层重写，缓存策略重做，推理引擎的底层要改。至少三个月。"
"三个月之内呢？"
"混着用。进口库存撑着核心业务，国产卡先上非核心的任务，边切边调。过渡期会很难看，但不会崩。"
林彻点了一下头。
"那就做。"
三个字。
老周看了他两秒。
"真做？"
"真做。"
老周把平板收起来，站了起来。他没有再问别的。没有问"如果进口恢复了怎么办"，没有问"如果61%扛不住怎么办"，没有问"如果三个月不够呢"。
这些问题他自己会在做的过程中解决。
林彻知道他会的。
因为老周来之前就已经把方案想好了。他需要的不是方案，是一句"做"。
老周走到门口，拉开门，走廊的灯照进来。
他回头看了一眼。
"设备那边，陈维说有一笔荷兰的订单可以走第三方转口，但溢价40%。"
"走。"
"还有一台二手光刻设备，七成新，日本渠道，价格还在谈。"
"能用就买。"
老周点了一下头，走了。
门关上了。
林彻听着他的脚步声在走廊里远去。
脚步比来的时候快。
…………
办公室安静了。
他坐在沙发上没动，面前的茶几上放着老周刚才搁过平板的位置，留了一小块手汗的痕迹，过了几秒就干了。
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
陈维。
"荷兰那笔，转口路径已确认。走新加坡。溢价42%。合同今天能签。"
他回了两个字。
"签。"
放下手机。
窗外是杭州十一月的早晨，太阳在云后面，光是白的，没有温度。
四个月。
倒计时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