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世民接册子的手收紧。
马曹佐小声说道。
“长安城新政施行,许多地方全都缺人,这些人自有活命的去处。”
“秦掌柜的商队有路引和往返长安的名头,你替咱们送人比牙行自派车队稳得多。”
墙边正有名妇人抱着孩子。
妇人怀中孩子烧得脸发红额头贴着破布,她察觉李世民目光忽然朝前爬了半步,又被护院抬脚踹回去。
“老实些!”
妇人咬住嘴唇不敢哭出声。
李世民缓慢开口。
“此人户绝?”
马曹佐随意看了眼。
“北乡遭过水灾,村里死了不少人,她家男丁没了户籍也消了,官府给她们办转籍送去长安讨生活已是天大恩典。”
妇人抬头眼泪砸在孩子脸上。
“我男人没死!”
她声音嘶哑的厉害。
马曹佐脸色冷下。
“谁许你说话?”
护院提棍上前,李世民抢先开口。
“曹佐,这妇人若是乱喊带出去也麻烦。”
马曹佐抬手让护院退下。
他看着李世民语气多出几分阴冷。
“秦掌柜,看来你还没听懂。”
“这些人原先的户籍早已销了,朝廷赈灾粮款按死人头拨到州里,州里拿去赈济别的灾户谁也挑不出错。”
“至于人,官府另给他们办临时安置文书,若路上遇都察院查验拿出来就好,到了京畿送到长安接收人手中,文书自会作废。”
“他们在大唐户籍里早是死人,死人能去哪里又能说什么?”
李世民眼底寒意几乎压不住。
原来如此,灾民遭灾后,地方多报受灾户。
朝廷依户赈灾,而后故意多报死亡人数,钱粮入了地方官与牙行的账。
那些没活着的灾民却被哄去长安做工,户帖被收缴身份被抹除,再用临时假文书送出甘州。
女子被卖进乐坊私娼馆或者富户内宅。
孩子被卖作奴仆童工杂役。
老人有力气的卖去矿场,无力气的转给乞头,连口热饭都未必能吃上。
再强制留下壮劳力,保证州里考成过关。
秦二郎签了,便同甘州这群人绑到同条绳上。
回长安敢告发,甘州便能拿文书反咬。
李世民盯着契纸脸上露出商人被逼到绝路的惶恐。
“曹佐...这你让某如何签?”
马曹佐笑了。
“边地有边地的规矩,秦掌柜别逼某难做。”
李世民闭上眼,片刻后他拿起笔。
三个字落在契纸上,马曹佐满意大笑。
“秦掌柜果然聪明,今晚子时南门货场装车,你去兰州再转长安,所有手续别驾府全会替你办妥。”
李世民放下笔低声道。
“某明白。”
出了牙行院子,马车帘子放下。
王德终于忍不住。
“陛下,那些人……”
李世民盯着车帘外飞退的墙影。
“先让他们以为秦二郎入了套。”
“今晚再去探查一番。”
入夜后客栈后院灯火未熄。
“陛下,卖货也便罢了,那帮畜生把活人写成死人还敢说安置。”
“豫王殿下在政务院三令五申废除奴籍,当时俺也不知为何如此着急,现在想来,便是如此霹雳手段还是有人敢铤而走险!”
尉迟恭脸色同样难看。
“我看还是要挨个砍了,但今日院内护卫有军伍底子,像驻军里出来的老卒。”
李世民坐在案后,桌上摆着代运契与安置册副本。
王德趁马曹佐不备,已借整理文书的名头拓下数页。
李世民逐张翻看。
北乡河滩村,报死二十余户。
城南柳家集,报死十余户。
西市外陈庄,报死近百人。
......
“敬德。”
“臣在。”
“南门货场四周布暗哨,今夜车队出城后,他们转运妇孺到城外三里处便截下。”
“臣领命。”
“知节。”
“臣在。”
“带人去城西仓房盯住马曹佐和别驾府以及驻军校尉。”
李世民看向王德。
“用便携电台给李靖发信,只报河西有大案御驾暂缓东返,让他带主力停在甘州外外头仍打御驾行军旗号。”
王德犹豫片刻。
“是否通知太子与豫王?”
“不必。”
李世民压住那份死契。
“朕如今只想知道,甘州这张网究竟有多大,长安若先动,搞不好有人已经能接触短波电台。”
子时未到,南门货场已经开门。
大车停在场中车厢上蒙着粗布,牙行伙计抱着名册清点。
被抹户的老弱妇孺从侧门带入。
那名北乡妇人抱着发热孩子脚步虚浮,老妇被人推着走,半大孩子被绳子串住手腕。
有个男孩看见货车死死扒住门柱。
“俺不去长安!”
护院抡起棍子。
“须由不得你!”
棍子尚未落下,货场外忽然传来马蹄声。
马曹佐站在门口回头怒喝。
“谁敢在这时候闹事?”
远处巷口程咬金扮作护卫,肩头搭着酒袋,走路歪斜,声音却极大。
“俺东家说了,今晚送的货要轻拿轻放,箱子里若磕坏半件俺拿你们脑袋赔。”
货场伙计脸色变了。
马曹佐也皱眉。
“程大?你怎会在此?”
程咬金眨了眨眼。
“俺东家怕货出岔子,叫俺来瞧瞧。”
马曹佐冷哼。
“秦掌柜的人倒忠心,货不在此处你先滚回去。”
程咬金刚要再演,货场后方忽然传来急响。
有支箭钉在木门上,箭尾绑着块黑布。
马曹佐神色骤变。
“有埋伏!”
护院拔刀。
玄甲军从墙头翻下,落地便撞翻两名持棍护院。
个个动作利落,踹人夺刀,转眼便把货场门口堵死。
马曹佐退了两步怒声大喊。
“秦二郎!你反了?”
李世民从暗处走出,穿着商人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