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某只问你,这些人哪里来的?”
马曹佐咬牙。
“自然是灾户流民。”
那妇人抱着孩子跪在地上冲着李世民喊。
“恩人!我家在北乡河滩村!我男人叫周二郎在屯田营做活!他没死!”
老妇也扑到车边。
“我有儿子!我有孙子!他们都在打铁铺!是里正把我拖走的!”
哭喊声彻底传播开来。
马曹佐脸色铁青,转身便朝侧门跑。
被隐藏在暗处的玄甲军一脚踹翻。
马曹佐扑倒在地,程咬金拽住他衣领直接拖回货场正中。
“跑啥?方才不是很会说规矩?来,给俺们讲讲卖孩子算啥规矩。”
马曹佐疼得脸歪仍死咬不认。
“你们私闯货场,袭击官吏,已是谋逆!”
李世民走到他面前。
“某签了你的契,收了你的假凭照,如今又劫了你的货场,你说得没错,秦二郎已没退路。”
马曹佐眼中闪过狠色。
“你既明白还敢动手?”
李世民俯下身。
“某只是不想走你给的路。”
他说完转身。
“妇孺先带走,病者送医,名单和假文书全部封存。”
甘州南门外,数辆货车被玄甲军截住。
车上装着茶罐糖箱,也装着数十只上锁木笼。
木笼里蜷着老人和孩子。
有名老人手腕磨得血肉模糊,他看到玄甲军时还以为又来换主家,缩到笼角不敢动。
尉迟恭亲手砸开锁。
“出来。”
老人浑身发抖。
“俺还能背矿石……俺还能干活……别把俺丢去乞街……”
尉迟恭喉结动了动。
“没人卖你,出来。”
老人不信。
直到玄甲军把棉衣披在他肩上才慢慢回过神。
货车底层还搜出数只铁盒。
铁盒内放着子弹,尉迟恭掀开夹层摸出短铳。
枪身编号被刮得模糊,他脸色沉下。
“传陛下,军械找到了。”
......
李世民看向趴在地上的马曹佐。
马曹佐眼神惊恐,却仍带着点侥幸。
他以为只要韩别驾带兵赶到,只要甘州刺史肯压住局面,眼前这个秦二郎便要伏法。
李世民自然看懂他的盘算。
“放他回去。”
李世民拍了拍马曹佐的脸蛋说道。
“告诉韩纺,秦二郎劫了货场绑了曹佐,正在东街酒楼外等着。”
马曹佐听到这话,眼中竟重新亮起光。
程咬金则把他拖到仓门口,扇了几记耳光。
马曹佐脸被打得高高肿起,眼泪鼻血混成一片。
“去吧,找你家韩别驾,俺东家等着嘞。”
马曹佐咬着牙捂着腮帮子爬上车。
东街酒楼外,人越来越多。
李世民坐在酒楼门前的长凳上仍是秦二郎打扮。
程咬金站在左边,尉迟恭站在右边,王德垂手候着。
其余乔装玄甲军散在街边,表面看秦家商队只剩七八人。
马曹佐已经带人来道,但这‘秦二郎’过于凶猛,他也只敢在外围骂骂咧咧,等着别驾的大部人马来齐。
围观百姓越围越多。
有人认出马曹佐,低声议论。
“这不是护曹马官?”
“他怎被商人打成这样?”
“听说秦家商队劫了南门货场。”
“商人敢劫官仓?怕是活腻了。”
马曹佐听见议论胆气又壮了些。
没多久,韩纺带着数十名官军快步赶来。
他身后跟着衙役还有几名披甲军卒,人手足有五六十,刀枪齐整气势很足。
马曹佐看到韩纺,顿时挣扎着抬头。
“韩公!就是此獠劫仓抢人,扣了货场还殴打下官!”
韩纺面色阴沉。
他先扫过李世民身边几人,七八个商人护卫。
没有甲胄,他心里稍定。
只要把人拿下,仓房里的账烧掉,货场里的嘴封住,事情尚有回旋余地。
韩纺走到街前冷冷盯住李世民。
“秦二郎?”
李世民抬眼。
“是某。”
“你可知罪?”
“某只知甘州有人把百姓当货卖。”
韩纺脸色沉下。
“胡言乱语,你冲击官仓劫持曹佐已犯谋逆重罪,来人,给本官拿下!”
数十名官军拔刀向前。
这时,尉迟恭往前走出半步亮出腰牌。
鄂国公尉迟恭,玄甲禁军。
程咬金也把腰牌挂到胸前。
宿国公程咬金,皇帝亲军。
韩纺身后军卒全僵住。
宿国公,鄂国公。
这两位为何会护在秦二郎身边?
韩纺脑中轰然炸开。
能让两位国公贴身护卫的人整个大唐也没有多少。
太子和豫王魏王三人都在长安,吴王在西域。
那么眼前这位商人……
韩纺不敢往下想,他已经彻底慌乱,眼神却还在飞快转动。
若只是户籍与赈灾款最多丢官流放。
若只是倒卖商货,最多抄家问罪。
可短铳之事……
这些东西若都被眼前人看见,便不只是他能不能活。
长安里那些同他分利的人也不会让他活着回去。
韩纺喉咙发干,眼下他只有‘秉公执法’。
因为他不知道眼前这位到底查到了多少。
韩纺抬手。
“都别动。”
官军停住,程咬金眯起眼。
“韩别驾想明白了?”
韩纺强撑镇定。
“果是国公在此本官自然不敢放肆,可两位国公护着商人冲击官仓终究得有个说法。”
尉迟恭冷冷看他。
“你要说法?”
韩纺咬着牙。
“本官只求依律办事。”
李世民开口。
“好个依律办事。”
他站起身望向韩纺。
“某给你个机会,把甘州刺史喊来。”
韩纺眼皮跳了跳。
“秦掌柜想见刺史?”
“让他滚出来。”
这句话落下,街上百姓彻底吓傻,他们根本认不出程咬金和尉迟恭的腰牌是什么物件,只看出来在这二人掏出腰牌之后这位甘州别驾开始讲理了,但此人胆子也忒大了,竟让州刺史滚出来。
这秦二郎疯了!
韩纺想从李世民那张脸看出更多东西。
可李世民只是站在那里神色平静。
半刻后,甘州刺史府方向传来更大动静。
甲士列队车驾压街。
甘州刺史甘维披着官袍大步走来。
此人在甘州任职多年,名声向来不错,河西商路恢复后他也曾多次上表称颂新政,写过不少屯田安民的文章。
他来到街口看见韩纺带兵,又看见两块国公腰牌,脸色先是震惊得厉害。
“韩别驾,这是怎么回事?”
韩纺抢先上前。
“使君,此人名叫秦二郎乃长安商贾,他潜入甘州官仓劫走货物殴打曹佐,但眼前这二位却拿出了程,尉迟二位国公腰牌...”
甘维皱起眉他看向李世民。
李世民仍戴着商人帽,半张脸藏在阴影里。
甘维冷声开口。
“秦二郎,你冲击官仓聚众作乱可知罪?”
王德往前走出。
他从怀中捧出明黄诏书。
“圣人有旨!”
甘维脸色骤变,韩纺后退半步。
满街官军与百姓齐齐跪下。
王德展开诏书,声音尖利。
“甘州上下,近前听旨!”
甘维双膝落地,额头贴住地面。
“臣甘维,恭听圣训。”
王德正准备往下念,却被李世民制止,他摘下商人帽。
街上安静得能听见风声。
甘维抬起头看清那张脸后彻底懵逼。
李世民向前走出几步。
“甘维。”
甘维脸色惨白。
“陛……陛下……”
李世民盯着他。
“贞观七年,朕在甘露殿钦点你知任甘州,朝中有人说你为河西籍贯,朝中并没有本地籍贯为官的先例。”
“你当时上了篇策论,你说河西最难治的是百姓无粮,军户无路,商旅无依。”
“朕当年觉得,你这人知晓百姓疾苦,也知道大唐边地需要的是什么。”
“所以朕力排众议让你来甘州主政。”
“如今你给朕看的是什么?”
甘维浑身发抖,眼泪鼻涕全流下来。
“臣……臣不知陛下微服至此……臣罪该万死……”
李世民抬脚踹在他肩头。
甘维翻倒在地,官帽滚出很远。
李世民俯视着他。
“甘刺史,你倒与朕说说。”
“你所犯何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