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挽秋几乎一夜未眠。
客房厚重窗帘的遮光性极好,将晨曦彻底隔绝在外,房间里依旧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但她的意识却无比清醒,像一根绷紧的弦,任何细微的声响都会让她心惊肉跳。门外的世界,是林见深处理危机、与各方博弈的战场,而她,只能蜷缩在这片被刻意营造的黑暗中,被动地接收着那些从门缝下、从墙壁那头隐约传来的、令人不安的信息碎片。
她听到林见深在客厅里压低声音打电话,语气时而冷冽,时而短促地下达指令。她听到深夜时分,似乎又有人来访,短暂的交谈声后是书房门关上的闷响,然后是长久的、令人窒息的寂静。凌晨时分,她甚至隐约听到了类似玻璃器皿轻轻放在桌面上的声音,大概是林见深在喝咖啡或者别的什么提神。
顾家的态度如同达摩克利斯之剑悬在头顶。顾晚晴今天会来。她必须像影子一样,不,比影子更安静,绝不能被发现。这个认知像一块沉重的石头,压在她的胸口。她不仅仅是躲避外界的追捕和舆论的狂潮,现在还要躲避一个可能会带来更大变数的、对林见深抱有爱慕之心的女孩。这种憋屈和无力感,几乎要将她吞噬。
天光,终于在窗帘缝隙中艰难地透进一丝灰白。叶挽秋僵硬地从床上坐起,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悄无声息地走到门边,将耳朵贴上去。外面很安静,静得能听到自己血液流动的声音。林见深是休息了,还是在书房里小憩?
她没有开灯,借着那丝微光,摸索着完成了简单的洗漱。冰凉的水拍在脸上,带来短暂的清醒,却驱不散心底的阴霾。她看着镜子里那个脸色苍白、眼下带着浓重青黑的自己,陌生得可怕。那个曾经在舞台上光芒四射、被无数聚光灯和赞美包围的叶家大小姐,如今却像个幽灵,躲藏在别人的庇护所里,连呼吸都需要小心翼翼。
不,不能这样下去。她用力摇了摇头,试图甩掉那些自怨自艾的情绪。林见深说得对,怕没有用。恐惧和逃避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她必须做点什么,哪怕只是微不足道的小事。
她轻轻打开房门,像猫一样溜了出去。客厅里空无一人,昨晚林见深坐过的沙发位置,毯子叠得整整齐齐,仿佛无人动过。书房的门紧闭着,门缝下没有透出光。他可能真的去休息了,或者在里面的套间。
叶挽秋蹑手蹑脚地走到厨房区域。中岛台上很干净,只有那个她用过一次的平底锅静静地放在灶台边。她打开冰箱,里面食材依旧丰富。她犹豫了一下,拿出鸡蛋、吐司、牛奶,还有几片培根。她不确定林见深会不会吃,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会出来,但她想做点什么,用这微不足道的方式,回报他暂时的收留,也……证明自己不是完全的废物。
这一次,她比昨天更加谨慎。回忆着林见深动作的每一个细节,热锅,放油,等油温。她依旧先把鸡蛋打在碗里,然后小心地滑入锅中。“刺啦”一声,蛋液在热油中迅速凝固,边缘泛起细密焦黄的小泡。她屏住呼吸,耐心等待,等到蛋白基本凝固,蛋黄还被一层薄膜包裹着,她手腕用力,锅铲一颠——鸡蛋在空中划过一个弧度,成功翻面!虽然落回锅里时稍微歪了一点,蛋黄似乎颤了颤,但总算完整,没有破,也没有散。第二个,第三个……她越做越熟练,虽然还达不到林见深那种艺术品般的完美,但至少形状规整,边缘焦脆,蛋黄是漂亮的溏心。
培根用平底锅煎得焦香,吐司烤得恰到好处,牛奶用奶锅热到微沸。当她将两份简单的早餐——煎蛋、培根、吐司,加热的牛奶——摆上中岛台时,天光已经大亮。清晨的阳光透过落地窗洒进来,给食物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边,也稍稍驱散了屋子里的冰冷气息。
她刚将平底锅放进水槽,准备清洗,书房的门,悄无声息地打开了。
林见深走了出来。他换了一身衣服,依旧是简单的黑色休闲裤和深灰色羊绒衫,但整个人看起来……有些不同。不是疲惫,而是一种经过高度紧张和精密计算后,沉淀下来的、极致的清醒与冷锐。他眼底有淡淡的血丝,但目光却亮得惊人,像淬了火的寒星,扫过客厅,最后落在中岛台上那两份冒着热气的早餐,以及站在水槽边的叶挽秋身上。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顿了一瞬,没有惊讶,也没有询问,只是平静地走过来,拉开高脚椅坐下,目光落在盘子里那枚形状尚可、煎得不错的太阳蛋上。
叶挽秋有些局促地擦了擦手上的水渍,低声道:“我做了早餐,不知道你吃不吃……不吃的话,我……” 她想说“我处理掉”,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觉得浪费。
林见深没说话,拿起叉子,戳破了煎蛋的边缘。金黄的蛋液缓缓流出,浸透了旁边的培根和吐司。他叉起一块沾了蛋液的培根,送入口中,慢慢咀嚼,然后喝了一口牛奶。他的动作不紧不慢,甚至带着一种近乎优雅的仪态,但叶挽秋能感觉到,他的注意力并不完全在食物上,他的大脑似乎还在高速运转着别的事情。
他只是机械地进食,补充必要的能量,仅此而已。
叶挽秋也默默地在他对面坐下,小口吃着自己那份。培根煎得有点过了,有点硬,吐司边也有点焦,但林见深什么都没说,只是沉默地吃着。这沉默并不尴尬,反而有一种奇异的、心照不宣的平静。仿佛经过昨晚那惊心动魄的信息冲击和各自内心的惊涛骇浪后,这顿简单甚至有些粗糙的早餐,成了暴风雨眼中一个短暂而脆弱的休止符。
就在叶挽秋快要吃完时,林见深放在手边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不是电话,只是一条简短的信息提示音。
林见深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继续吃完了最后一口吐司,然后用餐巾擦了擦嘴角,才拿起手机,看了一眼。
叶挽秋下意识地垂下眼睫,不去窥探,但余光还是能瞥见,林见深在看清屏幕内容的瞬间,拿着手机的指尖,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随即,他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上,嘴角似乎极细微地、向上牵动了一下,那不是一个笑容,更像是一种……冰冷的、了然的弧度。
他将手机屏幕转向叶挽秋,让她也能看到上面的内容。
不是文字,而是一张图片。图片有些模糊,像是在某个光线昏暗的室内偷拍的。画面中,隐约能看到两个人对坐,其中一人侧影清瘦,穿着中式对襟绸衫,手里似乎把玩着一串佛珠,虽然看不清脸,但那种久居上位、不怒自威的气质,隔着屏幕都能感受到——正是顾家老爷子,顾弘毅。而他对面的人,背对镜头,只能看到一个穿着深色西装、头发花白的背影。
图片下面,只有一行简短的字,发信人署名是“老陈”:“今晨五点,顾弘毅私人飞机落地后,未回顾宅,直接前往西郊‘静心苑’。六点十分,叶伯远先生的车秘密抵达。会面持续四十五分钟,双方未带随从。内容不详。叶先生离开时,神色尚可。”
叶挽秋的呼吸瞬间停滞了!她猛地抬起头,看向林见深,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
父亲!叶伯远!他秘密会见了顾弘毅?在这个敏感的时刻?在叶家风雨飘摇、顾家态度暧昧不明、甚至可能与敌手有过接触的时候?
“这……这意味着什么?” 叶挽秋的声音有些发颤,是激动,是困惑,还是别的什么情绪,她自己都分辨不清。父亲不是应该焦头烂额地应对公司危机、安抚董事会、四处筹措资金吗?他怎么会在这个节骨眼上,冒险秘密会见顾弘毅?而且,还是在顾弘毅刚刚见过“长河资本”和“灰石资本”的代表之后?
“意味着,” 林见深放下手机,身体向后靠进椅背,双手交叠放在身前,目光幽深,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你父亲,叶伯远,还没有被逼到绝路。至少,他手里还握着一些,让顾弘毅那只老狐狸,愿意坐下来,单独谈谈的筹码。”
他的语气平静,但叶挽秋听出了一丝极其细微的、近乎赞赏的意味。不是对她,而是对叶伯远。在这种近乎绝境的局面下,叶伯远还能找到机会,与摇摆不定的顾家掌舵人进行一场秘密会晤,这本身就说明了很多问题。叶伯远,绝非坐以待毙之人。
“可是……顾家不是……” 叶挽秋想起昨天听到的那些,顾家资金异常,项目暂缓,顾弘毅秘密会见敌手代表……这一切,都指向顾家可能倒戈,或者至少是在待价而沽。父亲去见他,岂不是与虎谋皮?
“与虎谋皮,也要看手里拿的是什么。” 林见深打断她,目光转向窗外明净的天空,声音低沉而清晰,“顾弘毅是商人,重利,但更谨慎。他不见兔子不撒鹰,但也绝不轻易把身家性命押在一边。‘长河’和‘灰石’能给他的,是瓜分叶家后的利益。但叶伯远能给他的……”
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但叶挽秋的心脏却猛地狂跳起来。父亲能给出什么?是叶家核心资产的股份?是某些不为人知的、足以要挟顾家的把柄?还是……别的,更惊人的交易?
“不管是什么,” 林见深收回目光,看向叶挽秋,那双深邃的眼眸里,似乎有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微光掠过,“这至少说明,顾家这潭水,比我们想象的更深,也更浑。顾弘毅没有立刻倒向另一边,他还在观望,甚至在……待价而沽,两头下注。而叶伯远,抓住了这个机会,递上了一份可能让顾弘毅无法拒绝,或者至少需要慎重考虑的……‘投名状’。”
雪中送炭。
叶挽秋脑海里忽然冒出这个词。不,或许不完全是“送炭”,更像是在冰天雪地中,濒临冻僵的旅人,自己挣扎着找到了一处可以避风的岩缝,或者,捡到了一根可以暂时取暖的、尚未完全熄灭的木柴。父亲叶伯远的这次秘密会晤,或许就是那根木柴,那处岩缝。它不是来自外部的无私援助,而是叶家自己,在绝境中搏出的一线生机!是父亲,在家族大厦将倾之际,凭借他多年积累的城府、人脉和可能掌握的某些关键信息,硬生生撬开了一道缝隙!
虽然还不知道这道缝隙能透进多少光,能带来多少暖意,但这无疑是一个信号——叶家,还没有放弃抵抗!叶伯远,还在战斗!
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涌上叶挽秋的心头。有对父亲身处险境的心焦,有对叶家前途未卜的担忧,但更多的,是一种混合着酸楚、骄傲和莫名振奋的情绪。那个强势、专制、将她当做筹码的父亲,那个她一直想要逃离的家,在真正的灭顶之灾面前,并没有像她想象中那样不堪一击,至少,它的掌舵人,还在努力试图力挽狂澜。
“那……林家呢?” 叶挽秋忍不住问。林氏的股价昨天遭遇重挫,林见深会怎么做?他会寻求与顾家,或者与叶家合作吗?
林见深没有立刻回答。他站起身,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背对着叶挽秋,望着窗外逐渐苏醒的城市。晨光勾勒出他挺拔而略显孤峭的背影。
“林家的事,我自有分寸。” 他的声音很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顾家的态度出现变数,对我们而言,是机会,也是变数。但无论如何,”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叶挽秋脸上,那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要剖开她所有的彷徨与软弱。
“……风暴的中心,已经转移了。叶家的压力,会暂时减轻。但你也别高兴得太早,这不过是暴风雨来临前,短暂的风眼。真正的决战,还没开始。”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时针指向八点。
“顾晚晴,快到了。” 他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冷淡,“记住我的话。不要发出任何声音。”
叶挽秋心头一凛,刚刚因为父亲秘密会面消息而升起的一丝微薄希望,瞬间被更强烈的紧张感取代。她立刻起身,快速而无声地将自己和林见深用过的餐具收进厨房水槽,然后对林见深点了点头,脚步极轻地退回自己的房间,轻轻关上门,落锁。
背靠着冰凉的门板,她能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
雪中送炭。父亲叶伯远在绝境中,为自己,也为叶家,争取到了一丝喘息之机。而林见深,这个深不可测的男人,似乎对这一切早有预料,甚至可能……在其中扮演了某种角色?
但无论如何,这是一个转机。虽然微小,虽然前途未卜,但就像无边暗夜中,骤然亮起的一颗寒星。
她不知道父亲付出了什么代价,不知道顾家最终会如何选择,不知道林见深的计划是什么,也不知道接下来还会有什么样的惊涛骇浪在等着她。
但她知道,她不能永远躲在这扇门后。
她需要知道更多,需要变得更强,需要……在父亲、在叶家、甚至可能在这位神秘而强大的“林老师”的棋盘上,找到属于自己的位置,哪怕只是一枚微不足道的、但或许也能影响局面的棋子。
门外,隐约传来了清脆而富有节奏的门铃声。顾晚晴来了。
门内的叶挽秋,深吸一口气,闭上了眼睛,将所有的情绪,压回心底最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