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长耳定光仙,不过是能观气望气、趋吉避凶,就已经能在万仙阵中全身而退,能在佛界安安稳稳活到今天,在三界混个逍遥自在。
苏元竟然能熔炼三界气运,吞吐纳入己身。
以气运为薪柴,以灵石为熔炉,以自身为鼎器,这是何等的魄力,何等的野心,何等的……贪婪!
怪不得他要动身去往佛界的时候,气运就涓流汇入佛界;传法之事停下,他滞留三界,气运又返流三界。
我之前夜观天象,还以为他是三界气运所钟,天命所归,是下一个量劫的主角。
可此刻我才明白。
此子并非三界气运所钟,而是强行掠夺三界气运的巨鲸!
他一个人,便要吞掉整个三界的气运!
我甚至来不及震惊,因为眼前的景象更加骇人。
那西牛贺洲方向,无数灵石瞬间熔炼,化作滚滚气运洪流,跨过千山万水,径直灌入苏元体内。他的气运猛地暴涨一大截。
灵光之中,新的肉身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凝聚,经脉、骨骼、血肉、皮膜,层层叠叠,从虚到实,从淡到浓。
那灵光通彻天地,无穷气运瞬间灌到苏元体内,如天河倒泻,如百川归海。
我催动神通,回返到云端,不敢被此气运沾染一丝半点。那气运的洪流太过磅礴,太过恐怖,若是沾上一丝,我这夹缝之中的小身板,怕是要被直接撑爆。
站在云端看过去,苏元此刻完好无损,负手而立,冯虚御风。
方才崩碎的肉身已然重塑,通体莹润如玉,隐隐有宝光流转。
他的修为气息,也从前一刻的准圣初期,稳稳迈入了准圣中期。
海风猎猎,吹动他衣袍翻卷,身后是血海滔天,头顶是诛仙四剑悬空,四面五方旗猎猎作响。
他站在那浊浪与血云之间,周身气机渊渟岳峙,道韵流转如潮,方才那副残魂临风的狼狈模样,此刻半点也寻不见了。
云上众人,鸦雀无声。
“我的道祖老爷……”我喃喃自语,声音发颤,“三界怎会出这等妖孽?”
半日之内,两死两生,连破两境。
他要突破到哪里去?
我正自惊疑不定,下方忽然传来一声凄厉的惨嚎。
苏元顺手一拂袖,那半死不活的血海阿修罗便化作一团血雾,散入浊浪之中。
他盘膝往那血海之上一坐,五心朝天,双目微阖,竟在冥河的地盘上,吐纳起来。
周身气机缓缓运转,准圣中期的威压如潮水般无声无息地铺展开来,压向四面八方。
方才还浊浪排空的血海海面,竟一寸一寸地平静下来,浪头越压越低,波纹越来越细。
不到半柱香的工夫,整片血海光滑如镜,波澜不惊,连一丝涟漪都不敢泛起。
血云也压不住那股气机,竟从正中裂开一道缝隙,露出一线天光,直直照在苏元身上。
我缩在三界夹缝之中,看着这一幕,只觉得后槽牙发酸。
冥河即血海,血海即冥河,血海就是冥河的脸面。
苏元坐在人家脸面上,血海连个浪花都不敢翻,这跟坐在冥河脸上有什么区别?
这架势,摆明了是要跟血海死磕到底。
若说云上的三界众人不过是欣喜叫好,那血海里面,可就热闹了。
我的真身回返血海之时,鲲鹏、风伯几个人已经围着冥河吵作一团。
“我就说我不来!你非要我来!现在好了,苏元堵在门口,诛仙四剑封天锁地,五方旗定住四方,我鲲鹏活了多少年,今天算是被你们血海坑到姥姥家去了!”鲲鹏枯瘦的身形在殿中来回疾走,风伯抱着胳膊靠在殿柱上,闻言冷哼一声:
“你跟苏元又没仇,你不想待你就走呗,腿长在你身上。”
鲲鹏猛地转过身来,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我他妈跟苏元是没仇,但是除了苏元,剩下的我都有仇!我走,我怎么走?”
“有的人仗着血海,是不用怕了,把我们叫过来壮声势,现在苏元打上门来,谁知道是不是准备拿咱们当投名状,出去跟苏元谈条件?”
这话一出,殿中几个洪荒遗老脸色都变了,几个人纷纷开口,你一言我一语吵个没完。
我在一旁看着,不禁摇了摇头。
这帮人,顺风的时候还行,称兄道弟,大碗喝酒,一副同生共死的做派;稍微遇到逆风,立刻就现了原形,互相撕咬,彼此猜忌,一个比一个跑得快。
三界大劫乃是大浪淘沙,忠肝义胆的,骨头硬的,早就死在万仙阵里、死在涿鹿之野、死在妖族天庭崩塌之时了。
剩下的都是些苟且偷生之辈,见风使舵,有奶便是娘。
冥河还把他们当成宝一般聚在一起,也就别怪众人心不齐。
如今苏元摆明了是要找你血海的麻烦,整这么一帮人堵你的门,借着你血海之势,连连突破,万一真攻破血海,这些都是三界挂了号的黑户,到时瓮中捉鳖,一网打尽。
冥河看出了众人的踌躇,忽然站起身来,宽袍一振,两条剑眉缓缓舒展。
他环顾殿中,难得说了几句软话:
“我冥河本事不济。今日连累诸多同道,是我之过。血海一人做事一人当,苏元冲的是我,与诸位无关,诸位不必与我陪葬。”
他说着,一挥袖子。
殿后那面厚重的石壁上,忽然无声无息地裂开一道缝隙,幽深黑暗,看不出深浅,只隐隐有水流之声从深处传来。
冥河道:
“这是我血海之内的密道,直通北海海眼。你们从这条道走,神不知鬼不觉,便可离开。苏元封得住血海,封不住北海。你们出去之后,各自散了吧。”
殿中众人面面相觑,谁也不肯第一个迈步。
我站在原地,看着那幽深的洞口,心底冷笑。
冥河这种人,哪有什么道义可言?
他若真有把握守住血海,何必要遣散众人?
他若真打算放众人一条生路,又何必在这个时候才说?
分明是见势不妙,先把这些人打发走,一来省得他们在殿中添乱,二来嘛……
不过我倒是不怕这些,冥河开了口,我便当个带头的,卖他个面子,日后也好相见。
我微微一笑,朝冥河拱手一礼:
“老祖高义,定光告辞。”
说罢,我一步踏入洞口,身形没入黑暗之中,身后脚步声不停,想来是众人见到我迈入,也纷纷踏入密道。
脚一踩实,我立刻催动神通,身子无声无息地滑入三界夹缝,瞬息之间,冲到了密道终点。
头上,诛仙四剑悬空,四面五方旗猎猎作响。
果然如此。
这密道,联通的哪里是什么北海海眼?
分明是直通血海水面,正对着苏元的剑阵!
我身后,鲲鹏、风伯几个傻子也跟着冒出了头,几人脸色煞白,也顾不得回头骂冥河了,各展神通,化作几道流光,四散而逃。
血海深处,传来了冥河的声音。
“天庭诸位道友。”
“今日之事,是我血海与苏元之间的因果,与旁人无关。冥河在此,给诸位赔个不是。”
“诸位在血海盘桓,耗费了不少时日。冥河无以为报,只能送诸位一份薄礼,权当赔罪。”
“这些都是天庭挂了号的人物,诸位若有兴趣,尽管拿去。算是冥河给天庭的见面礼。”
“诸位若是没有别的事,便请回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