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萍听到叫声，回过头来，看见周锐露出了一丝惊讶。
她和这个后生本来没什么交集，自从周锐搬去远离村尾的老宅子那边后更是没怎么碰面。
“嗯，锐娃子。”声音很淡，不过有些轻微的颤抖，像是许久未跟人正常交流过。
这边安安和小年糕早蹲在了泥屋旁，黑亮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座泥巴捏出来的小房子。
周锐弯腰想把两个小家伙抱走，姑侄俩却攥着地上的草梗不肯挪窝。
“这是谁家的房子呀？”安安没得到之前的答案，仰着小脸又追问了一遍。
赵根生似乎是被问住了，愣了好一会儿。他十五岁了，只比周锐小一岁，可是小时候那场高烧，让他心智永远地停留在了六岁。
“这是安安家的房子。你看，村里就你家有二层的阁楼。”
周锐看着赵根生指着的阳台，别说，捏得还挺有模样。
刚才没注意，只是觉着黑乎乎的泥好像挺方正的，现在定睛一看才发现，房子的四面被赵根生用一块小木片削出了许多窗棂、门槛。
“房子，呃，姑姑住。”
小年糕伸着小胖手想去摸，可是屁股一歪没站稳，小手瞬间陷了进去，房子顿时塌了大半。
她慌得伸另一只手去扒散落的泥巴，没承想这泥黏性太大，两只小手全沾在了泥团上。
赵根生看着小年糕睁着圆眼睛无辜的模样，一点生气的情绪都没有，两只手抓着小年糕的腰就想把她从泥里给拔出来，在小年糕的衣裳上留下了两个清晰的掌印。
“啊，根生你别动。锐娃子，对不住啊，把小年糕的衣服给弄脏了，你看，你看让脱下来，我给洗了”
曾萍刚才还绷着的平静瞬间碎了，整个人慌得不行，像是闯了什么天大的祸。
自从她顶着那个赵寡妇破鞋的名声，又带着心智不全的根生，一双儿女在村里向来没人愿意搭理，平日里根本没几个小孩愿意停下来跟根生玩。
如今好不容易有安安这样不嫌弃根生的小娃娃，她半点都不想惹周锐不快，就这么断了两个孩子刚攒起来的情分。
“曾萍婶子，您别急，小孩子凑在一起玩闹哪有不沾泥的。就算今天没这事儿，小年糕疯到晚上回家，衣裳也干净不到哪儿去。”
“再说根生也不是故意捣乱，他刚才明明是想拉小年糕起来。”
周锐摆着手拦住了曾萍要去解小年糕扣子的动作，他向来不爱拘着小孩玩闹，只要不是被人故意围起来欺负，半大孩子之间的磕碰他从来都懒得计较。
就像自家弟弟周平，要是跟人单挑打输了，他也只会拍拍他的肩，让他自己找场子赢回来。
曾萍两只手局促地在衣襟上反复蹭着，半点没有平日里跟人拌嘴时的泼辣劲儿，对着周锐这一家子，她从骨子里透着股抬不起头的自卑。
她就站在原地，没真的去解衣裳，眼睛一错不错地盯着自家儿子的动作，生怕根生再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惹得周锐厌烦。
赵根生的情绪似乎非常稳定，把小年糕的手弄出来后，又重新在那塌了一半的房子上糊弄起来。
他的手很快，也很巧，几团泥巴下去，房子很快又被补了起来。周锐眼睛眯了起来，认真地围着房子转了一圈。
房子跟被小年糕毁坏前差不多，更重要的是跟周锐家的房子一模一样，连窗户和门的数量都半点不差。
“曾萍婶子。曾萍婶子？”
曾萍正盯着儿子的背影发愣，被周锐连着叫了两声才猛地回过神。
“哎哎，哦？锐娃子，咋啦？有啥事？”
“婶子，你平时有没有留意过，根生平日里最喜欢干啥？”
“啥意思啊？”曾萍听得一头雾水，不明白周锐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我是说，根生除了爱玩泥巴，还爱捣鼓点别的啥不？”
“嗯……好像是有的。家里堆了好些他用木头削出来的玩意儿，陀螺啊、小滑车啊、木头手枪啥的，摆得满炕沿都是。”
“别的娃都不跟他玩，他就蹲在旁边看，看完回家就摸出个破刀片，照着原样一点点刻出来，跟人家手里的几乎没两样，家里都堆得快放不下了。”
周锐抬眼望着远处飘着云的天，在心里琢磨，赵根生这情况，到底该叫天赋异禀，还是全靠没人打扰的勤学苦练？
他蹲下身，视线刚好和赵根生的眼睛齐平：“根生，你啥时候去过我家的房子呀？一共去过几回？”
赵根生抬眼望着周锐，眼神木木的，像是这个问题让他转不动的脑子直接卡了壳。
周锐知道他脑子转得慢，也不催，就安安静静蹲在原地等，足足等了快两分钟，才听见赵根生含含糊糊地开了口。
“就……就去过一回。你家造房子，撒馒头，撒糖果，很好吃，很甜。”
周锐听完眼睛瞬间亮了，这哪是普通的记性，这就是过目不忘。
不光能把看见的东西记住，还能分毫不差地复刻出来，这就是旁人求都求不来的天赋啊。
再配上他这双稳得不行的巧手，要是能学门正经手艺，往后别说大富大贵，至少安安稳稳养活自己绝对不成问题。
往远了想，就凭他刚才露的这两手，至少有两门手艺最适合他：一个是跟着匠人学盖房子，另一个就是学木匠。
这两样往后全是吃香的朝阳行当，等往后村里家家户户日子越来越好，要盖新房、打新家具的人只会越来越多，根本不愁没活干。
“曾萍婶子。”周锐撑着膝盖站起身，随手拍掉小年糕刚才蹭在他裤腿上的泥印子。
“你……你有没有想过，让根生去学门正经手艺？”
“啊？”曾萍今天已经数不清是第几次露出惊讶的神色了，“你是说，让根生去当学徒？”
“对，找个靠谱的手艺人，正正经经磕头拜师的那种。”
这个年代的手艺还守着老规矩，不正式拜师，老师傅根本不会把压箱底的真东西教给你，就算有人用情分来压都不好使，这是十里八乡都默认的道理。
“可是……可是根生他脑子……”曾萍的声音越来越小，后面的话怎么都说不出口。
哪怕旁人都把根生当傻子，她这个当娘的也舍不得亲口说出这两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