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波登城的势头最猛,先头的死士已经能摸到垛口。
瞿式耜站在北门城楼正中,一直没动。
他等的就是这个。
等到联军后续梯队也从坡后压上,在城根前叠成黑压压一片,他才把令旗交给身边人,抬起了手里的信号。
九朵红色烟花在北城上空绽开,一朵接着一朵。
北门主街上,沐天波早带着人守在那十架火龙出水旁。
烟花一亮,他扬声喝道:“放火龙!”
十架火龙出水分列主街,火绳一引,箱身先震得脚底下的城砖发颤。
随后数百条火龙破筒而出,贴着北城城墙上空掠出,尾焰拖出成千上万道白线,直奔敌军。
火雨从半空泼下来。
“轰轰轰...”
火龙落处的盾车炸得木屑连着铁片飞出去,扎进周边敌军身上。
护城河边那条新垒的土袋墙被掀了大半,填壕的人没剩几个。
城根下叠着的人堆被炸开一道又一道口子,血顺着坡淌下来,淌进护城河里,只是几个眨眼,整个护城河化为一条血河。
一架火龙斜着撞进云梯最密处,梯子断折,梯上的人像倒在高粱地里,一片压一片。
联军后队想退,可是督战队堵着,退不下来。
几个缅兵往护城河里跳,可这一跳,瞬间冒红,原来护城河之中,早就被沐天波插满了木刺,跳下去只会多几个血窟窿。
一个安南生兵扒着盾车残骸往回爬,爬两步,又一枚火龙在背后炸开,刹那间后背血肉模糊,生机消散。
城头上,先前趴着的民壮悄悄直起了腰。
一名后生探头往下看,正撞见城根那片火海,愣在那儿,被旁边的百总一巴掌拍回去。
“看甚!不要命了!”
与此同时,矮丘上,布鲁诺把竹杖往地上一顿。
范登堡脸色铁青,他不敢想象,这是战场,还是屠宰场,那城墙之下,人就跟猪仔一样,一个接一个化成残肢。
“前队顶不住了。”
布鲁诺盯着城根那片火,看了十来息,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暂时撤军。”
半刻后,退兵的号角从坡上吹下来。
城根下的联军瞬间松了一口气,也不会周边军器,丢下盾车、云梯,胡乱往回撤,有人不甚跌倒,还没站起,就被后者踩在脚下,不一会儿,一命呜呼。
退兵的号角吹过第三遍,北门外的联军才算退干净。
坡地上留下的是盾车的残架、烧黑的断梯,还有一层叠着一层尸首。
瞿式耜站在北门城楼上,一直看那面督战旗缩回坡后,才把千里镜收起来,吩咐瓮城开半扇门,放民壮出去。
民壮把河沿上能捡的滚石、檑木,能用的箭矢一一搬回瓮城。
一个时辰未到,坡后的号角声又响了。
先是一面,跟着两面、三面,鼓点连成一片,压得城头瓦灰簌簌往下掉。
五百余门炮齐齐抬起炮口。
“来了。”
瞿式耜大喝道:“躲炮。”
“砰砰~~~”
数百道尖啸再次响起,接着整片城墙又跟着颤起。
瓮城的砖石一层一层剥落,城楼的脊瓦被掀上半空,烟尘扬起来。
墙根下的民壮抱头趴着,由着闷响一声压着一声从头顶滚过去。
联军踩着炮烟往上推,百余架云梯贴着填平的土袋墙搭上来,梯脚压在湿土上,梯头一架接一架搭上垛口。
底下的人和梯上的人挤成一堆,前头的死了,后头的把人拨开,自己往上爬。
“轰天雷。”
城楼下的耳房里,木箱一箱压着一箱,盖子掀开,黑铁疙瘩码得齐整,引线全朝上。
守兵两人抬一箱,沿着马道往城头走,走一截传一截,转眼各垛口后都码起了一小堆。
两人一组,一个点火,一个抡!
火折子一吹,引线“嗤”地冒出火星,抡臂地把轰天雷从垛口探出去,胳膊一甩,铁疙瘩打着旋往城下坠。
一枚砸在云梯中段,落地就炸,木梯从当中断成两截,梯上七八个人随碎木往上翻,又从半空里往下落。
第二枚、第三枚...第n枚砸进蚁附的人堆,烟柱一根接一根从城根冒起,连成一堵会跳的灰墙。
城根三十丈,瞬间成了一口肉磨。
土袋墙前躺了一层,河沿上又叠了一层,血混着泥土糊成黏糊的一片,人脚一踩就滑。填壕的兵往上一压,底下的东西冒着红,分不清哪是垛,哪是人。
头一波云梯炸断的工夫,第二波又从坡后压上来。
一伙死士顺着炸塌的墙根往上爬,手抠着砖缝,脚蹬在同伴肩上,一步一挪。
瞿式耜把令旗交给身边的人,抽出腰刀,贴着垛墙走了两步,刀背往下一压,把那只手齐齐削掉。
人从墙上栽下去,底下又顶上两个。
头一个刚探出半截身子,他一刀从颈根抹到耳后。
第二个扑上来抱住他的腿,被他抬膝撞在面门上,顺势一刀了解。
“杀!”
“把这帮杂碎赶下去!”
城头上的人跟着大喊道:“杀!”
死士一茬一茬被推下去,到后来,守兵索性不再用刀,抬着整筐的轰天雷往墙外倒。
木箱底一掀,几十枚铁疙瘩顺着垛口滚下去,在墙根炸成一片开花地。
等这一波动静过去,点检的百总过来报数。
“将军,轰天雷去了大半。”
“两千枚,从抬上城头到填下去,不过一刻钟。”
瞿式耜“嗯”了一声,一切都在预料之中。
与此同时,西门外,战况丝毫不必北门差。
他们面对的是法西雇佣军。
这些人不挤不抢,列成三排,头一排跪、二排立、三排补药,排枪一轮接一轮往城头打。
枪极准,专挑垛口后探头的地方。
城头一个观察哨刚把身子探出去,人往下一缩,肩膀已经透了血。
一连几个观察哨被点倒,别的兵根本不敢再露头。
刘泰把云南都司的老兵全填上垛口。
这些人打过仗,蹲在垛眼后半截身子都不肯露,只把佛郎机的炮身架在墙垛豁口上。
炮口对着城下那三排人一放,散子泼出去,枪阵里立时空出几道口子。
后头的咬着牙补位,又被第二炮泼倒一片。
城下那三排人再也齐整不起来,退到护城河对岸重新列队。
刘泰贴着垛眼往下看,没让炮停,只吩咐一句:“装散子,看准了再放,别都喂了狗。”
同一时间,南门。
暹罗的象兵被驱到阵前。
几十头大象顶着弹雨,一步一步往护城河逼近。
象奴骑在象脖子上,用铁钩钩住象耳,后头的象挨着象,挤成一堵会动的墙。
焦琏吊着一条伤臂,把土司兵全推到墙根。
“都贴住墙根,听我的令,谁也不许冒头。”
刀贡图带着他那一寨的人,从马道边把几十只油罐搬上来。
这些人打小在寨子里赶过兽,晓得象怕火。
油罐顺着马道往下倒,油沿墙皮往下淌,一路淌到护城河边。
几十头象快贴到河边的时候,焦琏一声令下,一排浸了油的火把顺着墙根扔下去。
火“腾”地窜起来,盘着墙根烧成一道火墙。
最先逼近的那几头象脚下一滞,长鼻往上一卷,掉头就往回冲。
头象一乱,后头的跟着乱。
几十头巨象折回身,朝自家本阵压过去,蹄子踩在步阵里,一脚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