足以令无数精罗落泪的穹顶之下,陈瑛舒服地躺在黑色的皮椅上。
头顶不断旋转的星图如今已经恢復了原本的轨跡。
空气中瀰漫著淡淡的香水味道。
松江神秘管理局的会客室里,墙壁上绘著金色的符籙,黑胡桃木的桌椅雕工精细,西式桌椅上雕刻著传统的螭龙纹,样子诡异又和谐。
叶师站在长桌后面,手指紧紧捏著黑皮笔记本,浑身的筋肉在神秘能量的衝击下不再让你的膨胀,像是一头鬃毛倒竖的狮子。
他强行压制住心中的怒火,努力保持平静。
青松堂的特殊情况让他必须审慎,而眼前之人的身份更是特殊。
他是麒麟实业的人。
天下盟正在跟麒麟实业谈判已经进入最敏感的阶段,对於当前资源的划分,中州市场如何分割,彼此之间的战略缓衝区如何划定……
这个时候人和与麒麟实业相关的风吹草动,都有可能在谈判桌上掀起万丈波涛。
叶师很清楚,天下盟並不准备迎接一场衝突。
放著鲜花著锦、烈火烹油的好日子不过,谁愿意去跟麒麟实业的疯子们硬碰硬?
他们几乎把东寧府拆成了废墟。
叶师深吸一口气,空气中香水和家具混杂的气息让他稍微冷静了一些,他翻开笔记本,拿出笔在上面隨意的写画著。
“张先生,你能解释下为什么会出现在青松堂吗?”
他的身子微微向前倾斜。
“您应该知道如今正是贵我双方谈判的关键时刻,您私下接触本盟的重要成员,会不会引起某种误判?”
他要旁敲侧击,弄清楚青松堂內到底发生了什么。
“还是说这本身就是麒麟实业布置给您的任务。”
“我可以不回答吗?”
陈瑛抬起头,嘴角掛起一丝微笑。
“对不起,不行。”
叶师摇了摇头:“本盟的周先生神魂受到重创,他很多事情都记不得了,我必须询问您,到底发生了什么。”
“对不起,你这个层级的人没有资格跟我对话。”
陈瑛舒服地<i class=“icon icon-unie0f2“></i><i class=“icon icon-unie0ee“></i>二郎腿,手指有节奏的敲打著真皮沙发的扶手。
“根据我们双方在杭州达成的先期协议,贵我双方应该保持对等问询的原则,天下盟的高级成员在岭南只有节度使及副使才可以控制人身自由並询问。而我在麒麟实业属於第十三级技术人员,根据先期协议,我可以拒绝贵方的元老层级以下的询问。”
“我不记得天下盟的二十一位元老名单中有叶先生的名字。”
“意向协议没有强制性,当前属於特殊情况……”
叶师看著陈瑛:“根据杭州协议的第二十三条……”
这个傢伙长得粗豪,倒是个刀笔吏的好材料。
陈瑛对天下盟的高层,松江府各路神仙的英雄谱瞭若指掌。
叶师是天下盟之中少数被林罗裳直接培养出来的心腹,散修出身,再加上林的多年培养,可以说是根红苗正。
再加上他又是个一心扑在工作上的工作狂,对社交毫无兴趣,標准的孤家寡人。
这种人放在古代就是標准的孤臣,半只脚已经踩在酷吏这个身份上了。
这样的人软硬不吃。
陈瑛不敢说自己对天下盟的掌握已经在林罗裳之上,但是对天下盟的各路英雄好汉到底是什么样的人却有著非常深刻的认识。
“我不讲,是为了你好,这件事涉及到你们天下盟的高层,是连著天的大事,关係到任静修是怎么死的,联繫到松江可能最黑暗,最不为人所知的一段过往。”
“你也知道,我们现在跟飞雪楼剑拔弩张,双方的气氛非常曖昧,眼下这个光景,你不提,我不说,对咱们大家都好。至於周远山……”
陈瑛补上最后一句。
“他没死就算是幸运了,更何况其他。”
话说到这里,陈瑛指尖一递,一点湛蓝的冰晶在他指尖绽放,冰晶的四周捲起烟尘形成瑰丽的漩涡,好像是每个人心头最深处的恐惧。
漩涡的形態变化不定,犹如深渊之眼,吞噬著周围一切光热。
叶师的目光死死看著那一点冰晶,脊樑窜起一道寒意,沿十二重楼直衝头顶百匯,魂魄好似坠入冰窟。
气血,念头,所有的一切都被瞬间冻结,仅仅是眼神的交错,自己就好像坠入了万载玄冰造就的幽暗深渊,在阴山背后永不能超脱。
那是凝练到了极限,变得犹如实质的恐惧。
不只是神秘概念的简单聚合,而是来自法则力量更深的源头。
巧合的是,他最近不是第一次接触这种力量。他带队处理任静修尸体的时候,就曾经见证过这恐怖的存在。
当时负责处理这点残存的是负责神秘管理局的元老,孙静姝。
孙长老特別交代过,说这东西非常危险,若是露出去半点,松江城內都不知道会有多少人死亡。
眼前的这个张叄到底是何许人也?居然谈笑间能够將这种大规模杀伤性武器玩弄於指掌。
不错,张三李四,这等写在明面上的假名。
整个岭南,不,整个中州,能够如此作为的只有那位。
叶师眼眸之中闪过一丝慎重,神態也不由带起几分谦和。
若是那位当面,如何也轮不到他在这里托大。
不过既然是那位墨玉麒麟,又怎么会来到松江而不惊动头顶那套犹如星辰轮转的阵法?
他是松江神秘管理局的高层,自然清楚这里面的蹊蹺,任静修之死,以及他死亡牵起的一连串陈年往事,青松堂內的异动……
再加上陈瑛现身,阵法失控,盟內进退两难的格局。一切的一切仿佛编织起一张无形的大网,足以將所有人包裹其中。
陈瑛缓缓地看著叶师。
这正是自己想要的结果。
一鱼三吃。
既能借著天下盟这些地头蛇搜出这些上古仙人在忙什么,又可以测一测林罗裳跟青教的关係到底如何,最后搂草打兔子,把这些破事往云勐身上牵扯。
天下盟既然拿不定主意,自己就帮他们一把。
“所以我说你没有资格跟我对谈。”
陈瑛轻轻地扫了扫湖蓝绸裤上並不存在的灰尘。
“去匯报吧,我等你,让真正管事的来谈。”
叶师维有默然,他停顿片刻接著问道。
“周远山那里……”
“他没有你这样的眼力,跟死了的任静修一样,全然不知道內情,我只是適逢其会。”
“去找孙静姝或者马轩,天下盟二十一位元老,还有咱们的林盟主,请他们来商量商量。”
叶师轻微的咬了一下牙。
他將陈瑛的吩咐在心底过了一遍。天下盟內虽然有二十一位元老,但是真正举足轻重的共有五人。
除去高高在上的林盟主,就以孙静姝、马轩、孙惊羽、顾怀四位地位最为尊崇。
孙静姝元老执掌神秘管理局,亲自处理过任静修的案件,或许了知其中內情。而马轩长老主持天下盟的日常运转,可谓位高权重。
至於林盟主,这样的大事一定要稟报到她面前。陈瑛轻描淡写的拋出这个问题,实际上却是在掀动一场实打实的浪潮。
既然猜出了对方的身份,他也就从血脉賁张的雄狮,变成了冬日暖阳下慵懒的猫儿,哈气是不敢了,只有小心的抱拳行礼。
面对这位搅动中州风云,让帝国和各方势力都头痛不已的墨玉麒麟,任何外化的情绪都是愚蠢且危险的。只有將他那份“孤臣酷吏”的狷狂疏落小心藏起,变得温润如玉起来。
他不再有丝毫停留,拿起那本已经无足轻重的黑色笔记本匆匆退去。
会客室厚重的橡木门无声合拢,隔绝了外界的窥探与议论。
陈瑛抬头望向长空,將自身化为通道,將那份恐惧与梦魘尽数送往遥远的本体,指尖依旧残留著冰晶幻灭的微光,好像是恐惧消散后冒出的希望。
上古仙人如何,暂且可以放在一旁。
如今自己亲自亮明了身份,云勐这条大鱼还能借著黄浦江的涛涛流水棲身吗?
身为布局者,棋子巧妙的挪动,一张大网顺著风浪借著天下盟洒了出去。
陈瑛知道,自己一定会得到想要的结果。
叶师行色匆匆,他闭口不言,直接离开了神秘管理局的大楼,身形在松江繁华的街道上几个闪动,甩开了一群不开眼的探子,融入了熙攘的人群。
然后又悄然转入一条浮船的专用通道,他没有使用任何鲜艷的交通工具,向著松江正中心那最核心的节点急行。
叶师的目標,是这座城市心臟地带,那座直指苍穹的巍峨高楼。
这並非是普通的摩天大厦,而是天下盟耗费了大量资源,融合了旗下各门各派咒法玄奥,与现代炼金术结合,笼罩整个松江,三十六天罡数阵法互相勾连的灵能核心与调度中枢。
是名副其实的“天枢”。
松江人曾经半开玩笑的说过,这栋楼建的扎实,每天都长高一些,早晚会捅到月亮上去。
这並非虚言或错觉。
天枢塔的高度每天都在增加。
高塔本身好像有生命一样,不断的吸取这天地之间存在的神秘,將星辰之力与地脉所產生的能量不断融入自身,每日黎明之前向上“生长”几寸。
这种生长本身就代表著天下盟对松江控制力的增强。
当这栋楼不断向上延伸,甚至真的进入玄妙的宇宙,这也意味著天下盟控制的土地更加广袤,延展到整个中州,甚至更加遥远的彼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