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渐浓,松江是一座没有安眠的城市,叶师在都市霓虹与高塔辉光的交映下踏入其中。
天枢塔的顶端,是一处名为摘星阁的独特区域,那里是独属於二十一位元老的议事场所,他们在那里决定著江南芸芸眾生的命运沉浮。
作为一名“孤臣”,叶师来这里的机会並不多,每次来到这里都会感受到一种特殊的寒冷。
那是一种与万物隔绝,仿佛一瞬间就要从九重云霄跌个粉身碎骨的恐惧。
因为摘星阁没有实体的墙壁,它的四周是由星光与虚空交融所组成的光幕。
透过光幕而已俯瞰到整个松江灯火璀璨的夜景,要往远处深沉如水的江南大地。
不止如此,脚下是一片透明的与天上星辰对应的浩瀚星空。
松江的万家灯火与周天星斗在一张图景上互相掩映,这不只是漫步星河的畅快,更有一种高处不胜寒的战慄。
叶师如今登临绝顶,摘星阁內微光静謐,他悄悄的推开大门,静静的走入其中。
按照天下盟的规矩,二十一位元老之中除了盟主以外,剩下的二十人中还会选出四位副盟主,他们地位略高於普通元老,辅佐盟主处理大小事务。
各位元老各有职司,不过四位副盟主要轮次排班,每日有一人在摘星阁坐镇,处理盟中最紧急的要务。
他也有资格直接召开元老会议,请元老们全员到齐,共同处理那些棘手的大事。
“今天按照排次,应该是顾怀的班次。”
叶师对顾怀谈不上喜欢或者厌恶。每一位元老都代表天下盟內部复杂体系的一环。
他们的存在就是这套体系能够正常运转的证明。
顾怀出身江东顾氏,千百年的名门望族,代表了江南门阀的利益。若元老中无他,那才证明天下盟的失败。
但是顾怀有一个世家大族公子都有的毛病。
他这个人干事情瞻前顾后,缺乏一股光棍气。
效率太低。
在眼下这个墨玉麒麟本人在神秘管理局大楼里端坐的情况下,叶师心里真没有把握,这位顾盟主能够作出正確的决断。
但是当他推门走进摘星阁,他心里的那一丝犹豫顿去一空,剩下的只有惊慌和疑惑。
因为在此刻的摘星阁中,除了林罗裳不在,剩下的四位副盟主已经全数到齐。
孙静姝独自佇立在光幕边缘,正俯瞰著脚下松江的万家灯火,她身材修长窈窕,即便裹在粗布製成的翠色长袍之中,依旧能够看出其温婉而丰腴的轮廓。
一头白髮披散如瀑,未曾束起,顺著肩背倾流而下,在星辉的映衬之下,显得越发清冷孤寂。
她缓缓转身,一双寒光凛冽的眼眸掠过叶师。作为掌握任静修之死內幕的重要人物,她与周围三位副盟主此刻同时现身,说明情况已经传递到了天下盟的最高层。
叶师想到这里,不由得吐出一口浊气。
似乎是自己把事情想得复杂了。
“墨玉麒麟登门,於情於理,咱们都要见上一见,毕竟大家还没有撕破麵皮。”
马轩开口。
作为天下盟的副盟主,马轩的出身非常独特,他可能是中州最早学习现代炼金术的修行人。
马轩出身江南炼器大宗罗浮山,对於內外丹法,调和龙虎可谓驾轻就熟。
不过他並非敝帚自珍之人,反而旁徵博引,后来週游天下,学习全世界各地的种种咒术,后来推陈出新,成就一方大家。
今天天下盟將近四成的造物都是他的得意手笔。
如今笼罩在松江城上的三十六重阵法,更是他人生中的得意之作。
似乎是同为炼金术士的原因,马轩对於麒麟实业的態度也一贯和缓,是妥协派的代表,主张天下盟跟麒麟实业、白莲教互相联合。
他曾经当著所有元老的面直接表示。
“天下盟既然以天下为名,就不应该画地为牢,陈瑛想谈中州一统,我们当然可以欢迎。麒麟实业要想加入天下盟,也该留一个口子,以陈某人的本事,当个元老还只是委屈他了,我看可以留出来五六个座次,送给他们岭南。”
“和衷共济,化天下为一家,这也是大家的本来夙愿。”
相较之下,另外一位副盟主,侠客出身的霍惊羽態度就非常坚决。
他坚决反对跟麒麟实业有任何程度的攀扯,主张准备应对衝突,做好全面开战的准备。
“陈瑛行走江湖这么多年,犹如巴山之蛇,处处鯨吞蚕食。岭南如此、南洋如此、白莲教更是如此。”
“他刚刚出道,就赶跑了岭南的节度使,后来拜入白莲教门下,如今莲尊生死不明。所到之处,必然化为他掌中傀儡。”
“这样的猛虎蛟龙,引入咱们天下盟中,不知道会是谁家天下,这个盟字也可以去掉,留他麒麟实业一家独大。”
与这涇渭分明的两位相比,顾怀的態度就更加曖昧。
“这个陈瑛……嗨……七拐八绕的跟我有些亲戚。”
“那的正房吴婕,她父亲是我表姐所生,与我算是表亲,从她母亲那里论,则是我堂叔家的嫡女,左右论起来,他也要叫我一声表叔,咱们天下盟有规矩,事情如果涉及到元老的亲属,元老就要申请迴避。”
“既然陈瑛跟我有些亲戚,这件事我就不多说了,各位只管自便。”
像是顾家吴家这等大族,若是真要较真,讲起来那些奇奇怪怪的亲戚关係,只怕半个中州都能算是他们的亲朋故旧。
难道顾怀以后就不管中州的事情?
谁都知道他是在耍滑头,摆个两边不得罪,但是谁也没有办法。
天下盟毕竟就是这样一个地方。
叶修看向仅有四人的摘星阁,无比希望能够在这里看见林罗裳的身影。
不过林盟主最近几个月都不曾来视事,盟中的重要事情全部交给眼前的四位副盟主打理。
现在这个场景虽然四人都在,可正是因为他们全都在此,所以必然商量不出个子午卯酉。
如此大事,怎能谋於眾人?更何况是如今彼此涇渭分明,全然鸡同鸭讲的四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