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律·掘冢
楚旗猎猎废墟中,太庙颓垣泣晚风。
血影挥锄三尺土,阴符跺脚一场空。
灵童早遁忘忧谷,圣钥深藏镇棺宫。
焚尽灵牌三百座,难消胸内恨无穷。
一、废墟之上
上庸城破后的第七日,太庙废墟。
曾经的庸国太庙,是上庸城中最庄严的建筑。青石垒砌的台基,朱红色的廊柱,飞檐翘角的屋顶,屋脊上蹲着九只神兽,象征着庸国九百年基业——庸国立国虽不足九百年,但庸人自认传承了禹王的血脉,便以“九”为至尊之数。太庙中供奉着庸国历代君主的灵位,从开国之君庸伯到刚刚自刎的庸烈,一共三十七位。每年的春秋大祭,庸烈都会率领群臣在这里举行盛大的祭祀仪式,钟鼓齐鸣,香烟缭绕,庄严肃穆。
如今,这一切都不复存在了。
楚军攻入上庸后,太庙被付之一炬。大火烧了三天三夜,将整座太庙烧成了一片废墟。青石台基被烧得漆黑,朱红色的廊柱变成了焦炭,飞檐翘角塌了下来,屋脊上的神兽碎成了几块,散落在废墟中。空气中弥漫着焦糊味和烟熏味,令人作呕。几只乌鸦在废墟上空盘旋,发出凄厉的叫声,像是在为庸国唱一首挽歌。
阴符生站在废墟中央,断臂上的机械手在晨光中闪着寒光。他的脸色苍白,眼窝深陷,但眼神依然锐利如鹰。连日来的血祭和奔波耗损了他大量的元气,但他的精神依然亢奋——庸国虽然亡了,但庸钥还没有找到。只要庸钥还在彭柔手中,他的醒龙祭就无法完成。这是他不能接受的。
“国师,太庙已经烧光了。”一名血影卫跪在地上,小心翼翼地禀报,“我们翻遍了废墟,没有找到庸钥。”
阴符生冷冷道:“那就挖。掘地三尺,也要找到。”
血影卫领命,一挥手,数百名血影卫手持铁锹和锄头,开始在废墟中挖掘。他们将烧焦的木头、碎裂的瓦片、倒塌的砖石一一清理出去,然后向下挖掘。一尺,两尺,三尺——泥土被翻了个底朝天,但什么也没有找到。
阴符生站在一旁,看着血影卫们徒劳地挖掘,脸色越来越阴沉。他的断臂上,机械手“咔咔”作响,像是在宣泄主人的愤怒。
“继续挖。挖到地下五尺。”
血影卫们继续挖掘,挖到了地下五尺。还是什么都没有。
“地下七尺。”
挖到了地下七尺。依然什么都没有。
“地下九尺!”
阴符生的声音越来越尖锐,血影卫们不敢怠慢,拼尽全力向下挖掘。地下九尺,已经挖到了生土层——那是几千年未被动过的原始土壤。庸钥不可能埋在这里。
阴符生终于明白了。彭柔根本没有把庸钥藏在太庙中。
“好一个彭柔。”他咬了咬牙,眼中闪过一丝恼怒,“你早就防着我了。”
二、镇龙棺下
悬棺谷中,彭柔正在山洞中整理典籍。
她不知道阴符生正在太庙废墟中掘地三尺,但即使知道,她也不会担心。庸钥,她早就藏好了。
庸钥藏在镇龙棺下。
镇龙棺,在忘忧谷深处的一个山洞中。那是禹王留下的神器,是庸国龙脉的根基。攸女生前守护了它三千年,彭柔继承了攸女的使命。镇龙棺旁有禹王设下的灵气屏障,任何邪术都无法靠近。阴符生的血影卫若敢来,必死无疑。
庸钥被彭柔放在镇龙棺下的一个凹槽中,与棺体紧密贴合。攸女生前说过,镇龙棺的灵气可以掩盖庸钥的气息,阴符生感应不到。只要镇龙棺还在,庸钥就安全。
除了庸钥,彭柔还将彭氏的血裔孩童转移到了忘忧谷。
彭氏一族,世代守护庸国,是庸国最忠诚的臣子。庸国亡了,彭氏不能亡。彭柔在彭烈生前就与他商议过,将彭氏子弟分散安置,一部分留在朝中,一部分隐入南境。庸烈自刎后,彭柔立即派人将留在上庸的彭氏子弟全部接到了南境,藏入忘忧谷中。
忘忧谷地势隐蔽,四面环山,只有一条隐秘的小径可通。谷口被巨石封住,只有用彭柔的铜符才能打开。谷中有水源、有田地、有房屋,足以容纳数百人生活。最重要的是,忘忧谷中有攸女留下的禹王灵气屏障,可以保护谷中的人不受外界的侵害。
彭柔站在忘忧谷的谷口,望着那些在谷中嬉戏的彭氏孩童,心中默默道:“兄长,你放心。彭氏的血脉,我会保住。庸国的文化,我会保住。”
三、徒劳的挖掘
太庙废墟中,血影卫们已经挖掘了整整一天。
他们挖到了地下九尺,什么也没有找到。阴符生不甘心,下令继续挖掘。血影卫们又挖到了地下十二尺,依然一无所获。
“国师,不能再挖了。”一名血影卫气喘吁吁地道,“再挖下去,坑就要塌了。”
阴符生没有回答。他蹲在坑边,用手抓起一把泥土,放在鼻子前闻了闻。泥土中没有任何庸钥的气息。庸钥根本不在这里。
他站起身,望着废墟的方向,沉默了很久。
“彭柔,你把庸钥藏到哪里去了?”他喃喃道。
一名血影卫小心翼翼地道:“国师,庸钥会不会在彭柔身上?她逃进了悬棺谷,庸钥一定也在悬棺谷中。”
阴符生摇头:“不会。悬棺谷中有先祖之灵的庇护,庸钥在那里,我的感应会被屏蔽。但我还能感应到庸钥的存在,说明它不在悬棺谷中。它在另一个有灵气屏障保护的地方。”
他想了想,眼中闪过一道光。
“忘忧谷。彭柔把庸钥藏在了忘忧谷。”
血影卫问:“国师,那我们去忘忧谷挖?”
阴符生摇头:“忘忧谷有攸女设下的禹王灵气屏障,比悬棺谷更难进入。我们的人进不去。”
他咬了咬牙,对血影卫道:“把太庙烧了。烧干净。一块木头都不要留。”
血影卫领命,开始在废墟中放火。干柴遇烈火,火焰冲天而起,将残留的木头和砖石烧得噼啪作响。阴符生站在火堆前,看着火焰吞噬着庸国最后的痕迹,嘴角勾起一丝冷笑。
“庸国,从今日起,从地图上消失。”
四、楚文王的入城式
同一天,楚文王在上庸城中举行了隆重的入城式。
四万楚军列队于城中长街两侧,甲胄鲜明,刀枪如林。楚文王身穿玄色王袍,外罩青铜甲胄,腰佩长剑,头戴王冠,骑着一匹高大的白马,缓缓走过长街。他的身后,跟着楚国的大臣和将领,以及阴符生和他的鬼谷弟子们。
街道两旁,跪着上庸城中的幸存百姓。他们低着头,不敢看楚文王的脸。有的人在默默流泪,有的人在低声哭泣,有的人面无表情,像是已经麻木了。楚文王的马队经过时,他们伏在地上,不敢动弹。
楚文王走到庸国曾经的宫殿前,勒住马,翻身下来。宫殿已经在战火中烧毁了大半,只剩下几根残柱和一面残墙。楚文王站在废墟前,环顾四周,嘴角露出一丝满意的笑容。
“从今日起,庸国故地,设为楚国‘庸县’。”楚文王高声道,“寡人将迁楚民来此居住,垦荒种田,繁衍子孙。庸国的名字,从今日起,从地图上消失!”
楚军将士齐声高呼:“万岁!万岁!万岁!”
声音如雷,震得废墟上的灰尘纷纷扬起。
楚文王转过身,对阴符生道:“国师,庸钥找到了吗?”
阴符生摇头:“没有。彭柔把庸钥藏到了忘忧谷。那里有禹王灵气屏障,我们进不去。”
楚文王皱眉:“那怎么办?醒龙祭还能举行吗?”
阴符生道:“可以。但没有庸钥,醒龙祭的效果会大打折扣。不过,王上不必担心。臣有办法找到庸钥。只是需要时间。”
楚文王点了点头:“好。寡人给你时间。”
五、迁民实边
数日后,楚文王下令从楚国腹地迁移百姓到庸县。
这是“迁民实边”政策——将楚国的百姓迁移到新征服的土地上,既可以巩固楚国的统治,又可以开发土地、增加税收。第一批迁移的百姓有五千户,约两万余人,来自楚国的各个郡县。他们有的是自愿的——因为楚国的土地兼并严重,许多农民失去了土地,听说庸县有免费的土地可以耕种,便报名前来;有的是被强制迁移的——罪犯、流浪者、欠债者,被楚王下令迁往庸县,以充实边境。
迁移的队伍浩浩荡荡,绵延数十里。牛车、马车、独轮车,载满了行李和家当。男人们扛着锄头和镰刀,女人们抱着孩子,老人们拄着拐杖,一步步走向陌生的土地。他们的脸上没有笑容,只有茫然和疲惫。
庸国的遗民们被楚军驱赶出家园,集中到几个指定的村落中居住。他们的土地被没收,分给了楚国的移民;他们的房屋被拆毁,木材和砖石被用来建造楚人的新居。他们被禁止说庸国话,被禁止穿庸国服,被禁止举行庸国的祭祀仪式。一切庸国的痕迹,都被楚人强行抹去。
一个年老的庸国遗民跪在自己曾经的家园前,抱着门前的石碑,不肯离去。石碑上刻着八个字——“巫剑护族,以谋兴邦”。那是彭烈的笔迹,是他在数年前亲手刻下的。
“大人,求求你,让我把这块石碑带走。”老人泣道,“这是我唯一的念想了。”
一名楚军校尉走过来,一脚踢开老人,夺过石碑,摔在地上。石碑碎成了几块。
“庸国已经亡了,还留着这些东西做什么?”校尉冷笑道。
老人扑在碎碑上,失声痛哭。
远处,楚军的旗帜在风中飘扬。庸国的土地上,已经看不到庸国的痕迹了。
六、悬棺谷中的消息
消息传到了悬棺谷。
石涧从山外回来,带来了楚文王设庸县、迁楚民的消息。彭柔听完,沉默了很久。
“庸县……庸国的名字,从地图上消失了。”她喃喃道。
石涧低着头,不敢看她。
彭柔站起身,走到祠堂中,跪在庸烈和彭烈的灵位前。
“君上,兄长,你们听到了吗?庸国……没有了。”
她的眼泪流了下来,但她没有哭出声。她只是默默地跪着,眼泪一滴一滴地滴在地上。
阿蘅走进来,跪在她身边,轻声道:“姑姑,庸国虽然没有了,但庸国的文化还在。我们还有这些典籍,还有忘忧谷,还有彭氏的血脉。只要这些在,庸国就没有亡。”
彭柔抬起头,看着阿蘅。阿蘅的眼神清澈而坚定,像是当年的彭柔。
“你说得对。”彭柔擦了擦眼泪,站起身,“只要文化在,庸国就没有亡。”
她走到洞口,望着外面的天空。夕阳西下,余晖洒在悬棺谷中,将那些悬棺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芒。
“从今日起,悬棺谷就是庸国。我们要在这里,守住庸国的文化火种。”
七、阴符生的下一步
楚国,郢都,鬼谷台。
阴符生盘坐在密室中,面前摆着六把钥匙——楚钥、齐钥、燕钥、巴钥、越钥、宋钥。六种颜色的光芒交织在一起,在黑暗中显得格外诡异。他的断臂上,机械手“咔咔”作响,像是什么东西在啃噬他的骨头。
“还差三把。”他喃喃道,“庸钥在彭柔手中,秦钥和晋钥也在她手中。”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南方的天空。
“彭柔以为躲在悬棺谷就安全了?做梦。我进不去,但我可以让她出来。”
他对身边的弟子道:“传令下去,在悬棺谷周围布下天罗地网。任何人从谷中出来,立即报告。另外,派人去南境,查一查忘忧谷的位置。我要知道彭柔的藏身之处。”
弟子领命。
阴符生走回密室,看着那六把钥匙,嘴角勾起一丝冷笑。
“彭柔,你等着。总有一天,我会拿到庸钥。”
八、彭柔的坚守
悬棺谷中,彭柔继续整理典籍。
她每天清晨起床,先到祠堂中上香,然后到山洞中整理典籍。竹简、帛书、龟甲,每一份都要仔细检查,确认没有受潮、虫蛀、损坏。若有损坏的,立即抄录备份。她的弟子们也跟着她一起工作,分工合作,井然有序。
“姑姑,我们还要在这里待多久?”阿蘅问道。
彭柔想了想,道:“也许三年,也许五年,也许十年。等天下太平的那一天,我们就出去。”
阿蘅又问:“天下什么时候才能太平?”
彭柔摇头:“我不知道。但我知道,总有一天会太平的。”
她走到洞口,望着外面的天空。夕阳西下,余晖洒在悬棺谷中,将那些悬棺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芒。
“阿蘅,你说,兄长在天上能看到我们吗?”
阿蘅道:“能。将军在天上看着我们,保佑我们。”
彭柔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
远处,风吹过山谷,发出呜咽的声音,像是在为庸国唱一首挽歌。
彭柔知道,那一天一定会来。
(第五卷·本卷未完,待续)
下章预告:楚文王入主上庸,在庸废墟上设宴庆功。他宣布将庸国故地设为楚国“庸县”,迁楚民实之。秦、巴各得其所,三国暂时相安。宴会上,阴符生谏:“彭柔逃往悬棺谷,庸太子下落不明,皆是心腹之患。请王上发兵清剿。”楚文王醉道:“庸国已亡,余孽不足虑。待寡人休整之后再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