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律·践祚
忘忧谷中筑草台,庸家幼主践祚来。无冕无旒冠竹戴,有书有剑志难摧。彭柔泣血宣读训,稚子吞声誓复回。十五君王三户众,薪藏南岭待春雷。
一、忘忧谷中的草台
庸国灭亡后的第二十八天,忘忧谷。
深秋的山谷比外面暖和些,四面环山挡住了寒风的侵袭。谷中有一片空地,空地中央搭着一座简陋的台子——用竹子和木板拼成,铺着几块从南境剑庐带来的旧地毯。台子不大,站五六个人就满了,台的四角插着几面用麻布缝制的旗帜,旗上绣着一个字——“庸”。旗面在晨风中微微飘动,像是刚从冬眠中苏醒的蝴蝶,试探着春天的气息。
这是忘忧谷中最平整的一块地方。
彭柔站在台下,身边是石涧、阿蘅、墨羽,以及从各地逃难来的庸国遗民。他们有的是彭氏族人,有的是巫剑门弟子,有的是庸国旧臣,有的是普通百姓。上庸城破时,他们侥幸逃了出来,辗转来到忘忧谷。一共不到三百人。三百人,这就是庸国最后的子民。
彭柔抬起头,望了望天空。天色微明,东方泛起了鱼肚白。晨光透过谷口的缝隙,斜斜地洒进来,将那面“庸”字旗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芒。今天,是太子庸昭即位的日子。
庸昭站在台下,穿着一身白色的深衣。他没有王袍——上庸城破时,他的王袍留在了宫中,被楚军烧了。他没有王冠——庸烈的王冠与他一起葬在了上庸城头。他只有一件白色的深衣,用麻布缝制,腰间系着一条麻绳,那是彭柔连夜为他赶制的。那件衣服很粗糙,穿在身上扎得皮肤发痒,但庸昭没有抱怨。他知道,这已经是彭柔能给他最好的了。
他的腰间悬着一把剑——龙渊剑。那是彭烈临终前送给他的,剑身上还残留着彭烈的血迹。剑很重,挂在腰间,压得他的腰微微弯下,但他挺直了腰杆。那是太师留给他的剑,他不能让太师失望。
“殿下,时辰到了。”彭柔走过来,轻声道。她的声音沙哑而低沉,眼中含着泪,但没有流下来。她穿着一身白色巫服,腰间系着一条麻绳,手中捧着彭烈的灵位。这一个月来,她没有睡过一个整觉,眼圈乌黑,脸颊凹陷,整个人瘦了一大圈。但她的眼神依然坚定,腰杆依然笔直。
庸昭点了点头,走上台子。
二、即位之礼
即位之礼简朴得近乎寒酸。
没有钟鼓,没有礼乐,没有百官朝贺,没有诸侯来使。只有一座草台,一面旗帜,三百名衣衫褴褛的遗民,和一颗不肯熄灭的心。
庸昭跪在台上,面朝北方——上庸城的方向。上庸城已经成了一片废墟,但他还是要朝那里跪拜。那是他父王殉国的地方,那是太师战死的地方,那是庸国三百年基业所在的地方。他要让列祖列宗知道,庸国虽然亡了,但庸国的血脉还在。
彭柔站在他身边,手中捧着彭烈的灵位。她的身后,石涧捧着庸烈的灵位,阿蘅捧着攸女的灵位。三人肃立如松。
“天地在上,列祖列宗在上。”彭柔高声道,声音在谷中回荡,“庸国太子庸昭,今日即位,是为庸昭公。请列祖列宗保佑,保佑庸国早日复兴!”
三百遗民齐声高呼:“万岁!万岁!万岁!”
声音在谷中回荡,久久不息。虽然只有三百人,但他们的声音却像千军万马,充满了力量和希望。
彭柔将彭烈的灵位放在台上,转身走到庸昭面前,跪了下来。
“臣彭柔,叩见君上。”
庸昭连忙扶起她:“姑姑,您快起来。我……寡人年幼,不懂事,一切还要仰仗姑姑。”
彭柔抬起头,看着庸昭,眼中含着泪。这个孩子,今年才十四岁。他的父王死了,他的太师死了,他的国家亡了。他本该坐在上庸的王宫中,接受百官朝贺,却只能在这荒山野岭中,穿着麻布衣裳,在三百个流民面前即位。
“君上放心。臣一定竭尽全力,辅佐君上,复兴庸国。”
庸昭的眼泪也涌了出来。他点了点头,郑重地道:“姑姑,寡人信你。”
三、宣读祖训
即位礼成后,彭柔宣读彭烈的遗训。
她从怀中取出一卷竹简。竹简用麻布包裹,麻布上写着四个字——“彭烈遗训”。那是彭烈在野狼谷中用最后的清醒刻下的。竹简上只有十六个字,但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刀刻在彭柔的心上。
彭柔展开竹简,高声道:“彭烈将军遗训——巫剑护族,以谋兴邦。文化不灭,庸魂永存。”
三百遗民齐声重复:“巫剑护族,以谋兴邦。文化不灭,庸魂永存。”
声音在谷中回荡,久久不息。那些字像是一颗颗种子,落在了每个人的心中,等待着春天的到来。
彭柔将竹简小心地卷好,放回怀中。她转过身,面对庸昭,郑重地道:“君上,这十六个字,是彭烈将军一生的信仰,也是庸国的精神。请君上铭记在心。”
庸昭郑重地点头:“姑姑,寡人记住了。”
彭柔又道:“君上,彭烈将军临终前,还有一句话托我转告君上。”
“什么话?”
“‘殿下,臣等不到那一天了。但臣相信,那一天一定会来。’”
庸昭的眼泪涌了出来。“太师……”他喃喃道。他想起彭烈蹲在他面前,与他平视的样子;想起彭烈将龙渊剑系在他腰间时的郑重;想起彭烈说“臣答应殿下,一定回来”却再也没有回来……太师,你骗了寡人。你说过会回来的。
但他没有把这些话说出来。他是君主了,君主不能在人前流泪。他抬起头,望着北方的天空,心中默默道:“太师,你放心。你等不到的那一天,寡人等。”
四、彭柔的誓言
即位礼结束后,彭柔跪在彭烈的灵位前。
“兄长,”她低声道,声音微微颤抖,“庸昭公已经即位了。你的遗训,我当众宣读了。你托我转告君上的话,我也转告了。你放心,君上不会让你失望。庸国不会让你失望。”
她从怀中取出一块白绢,展开。白绢上写着密密麻麻的字——那是她为庸昭公制定的“三策存庸”计划。文化、军事、外交,三管齐下。白绢上的字迹工整而娟秀,每一个字都写得极其认真,像是用生命写的。
“兄长,你活着的时候,庸国靠你。你走了,庸国靠我。我不会让你失望。”
她磕了三个头,站起身,将白绢收入怀中。走出祠堂时,庸昭站在门口等着她。
“姑姑。”
彭柔行礼:“君上。”
庸昭看着她,认真地道:“姑姑,从今日起,你就是寡人的老师。寡人听你的,就像听太师的一样。”
彭柔的眼眶红了:“君上,臣不敢当。”
庸昭摇头:“姑姑,你是太师的妹妹,是庸国最好的巫祝。你不当寡人的老师,谁当?”
彭柔不再推辞,跪下来,郑重地道:“臣,领旨。”
五、庸昭公的第一道诏令
即位当日下午,庸昭公发出了他作为君主的第一个诏令。
说是诏令,其实只是写在竹简上的几行字。没有玉玺,没有黄绢,没有内侍宣读。只有庸昭公亲笔写的字,和彭柔的见证。
诏令上写着:
“寡人庸昭,今日即位,是为庸昭公。从今日起,庸国遗民,皆听彭柔调遣。任何人不得违抗。庸昭公。”
庸昭公将竹简递给彭柔:“姑姑,这道诏令,寡人交给你。从今日起,你就是庸国的主心骨。”
彭柔接过竹简,双手颤抖。她知道这道诏令的分量——这是庸昭公对她的信任,也是庸国对她的期望。这份信任和期望,千斤之重,压在她的肩膀上,让她的脊背微微弯曲,但她挺直了。
“君上放心。臣一定不负所托。”
她将竹简小心地收好,放入藏典阁中。藏典阁的石门缓缓关上,隔绝了外面的声音。
石门之内,是庸国的过去。石门之外,是庸国的未来。
六、三策定国
当夜,彭柔召集众人,宣布“三策存庸”。
“从今日起,庸国的生存和发展,靠三策。”彭柔站在众人面前,高声道,“第一策,文化存庸。我们要整理典籍,设塾授徒,传承庸国的文化。庸国可以亡,但庸国的文化不能亡。”
石涧问:“姑姑,谁来当老师?”
彭柔道:“我。还有阿蘅,还有你们每一个人。每一个人都要把自己的知识和技能教给下一代。只有这样,庸国的文化才能代代相传。”
众人点头。
彭柔又道:“第二策,军事存庸。我们要训练山地游击力量,保境安民。楚军随时可能来犯,我们不能没有自卫的能力。”
石涧道:“姑姑,这个交给我。我是剑堂弟子,我懂兵法。”
彭柔点头:“好。从明日起,你负责训练青壮年。兵器不够,就用竹枪、木刀。不求能打败楚军,但求能保护自己。”
第三策,外交存庸。彭柔的声音低了下来,“我们要联络列国,等待机会。楚国虽然强大,但不可能永远强大。总有一天,楚国会内乱。到那时,就是我们复国的机会。”
墨羽道:“姑姑,我认识一些列国的商人,也许可以通过他们传递消息。”
彭柔点头:“好。你负责这件事。但记住,一定要小心。若被楚军发现,我们就全完了。”
众人齐声道:“遵命!”
七、石涧的担忧
散会后,石涧找到彭柔。
“姑姑,”他低声道,“三策虽好,但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我们只有三百人,兵器不足,粮草也不多。楚军在谷外修了堡垒,我们连出去都难。怎么能复国?”
彭柔沉默了片刻,道:“石涧,你知道兄长为什么能打胜仗吗?”
石涧想了想,道:“因为将军有勇有谋。”
彭柔摇头:“不。因为他不怕输。他打了二十年仗,输过很多次,但他从来没有放弃。他输一次,爬起来一次;输两次,爬起来两次。最后,他赢了。”
石涧若有所思。
彭柔又道:“我们现在的情况,比兄长当年差远了。但我们不能放弃。只要我们活着,就有希望。”
石涧跪在地上,叩首道:“姑姑,我明白了。”
彭柔扶起他:“去休息吧。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
石涧点头,转身离去。
八、阿蘅的疑问
阿蘅也没有睡。她坐在祠堂前,望着庸烈、彭烈和攸女的灵位,发呆。
彭柔走过去,坐在她身边:“阿蘅,你怎么不睡?”
阿蘅低声道:“姑姑,我睡不着。”
彭柔问:“怎么了?”
阿蘅道:“姑姑,我在想,我们真的能复国吗?楚国那么强大,我们只有三百人。就算等到了机会,三百人又能做什么?”
彭柔沉默了片刻,道:“阿蘅,你知道庸国是怎么建立的吗?”
阿蘅摇头。
彭柔道:“三千年前,庸国只是汉水边的一个小部落,不到一千人。四周都是强大的国家——楚、巴、秦、蜀。哪一个都比庸国强大。但庸国的先祖们没有放弃。他们一代一代地努力,一代一代地奋斗,三百年后,庸国成了汉水流域最强的国家。”
阿蘅听着,眼中渐渐有了光。
彭柔继续道:“三千年前,他们能做到。三千年后,我们也能做到。”
阿蘅跪在地上,叩首道:“姑姑,我明白了。”
彭柔扶起她:“去休息吧。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
阿蘅点头,转身离去。
九、庸昭公的誓言
夜深了,庸昭公独自坐在草屋中。
他的面前,摆着彭烈的龙渊剑。剑身上的血迹已经干了,变成了暗红色,像是锈迹。庸昭公伸出手,轻轻抚摸着剑身。剑身冰凉,摸上去像是摸到了一块冰。但他能感觉到,剑身中有一股力量在流动——那是彭烈的力量,是庸国的力量。
“太师,”他低声道,“你放心。庸国不会亡。寡人不会让你失望。”
他将龙渊剑挂在腰间,站起身,走出草屋。
谷中一片寂静,只有溪水潺潺的声音和风吹竹叶的沙沙声。月光洒在谷中,将一切都镀上了一层银白色。庸昭公抬起头,望着天空。三星已经散去了,东南方向的天区恢复了正常。月光如水,清冷而明亮,照得他的影子又长又瘦。
“父王,太师,攸女前辈。你们在天有灵,一定要保佑庸国。保佑彭柔姑姑,保佑石涧,保佑阿蘅,保佑所有的庸国遗民。”
远处,夜风呼啸,寒意刺骨。但庸昭公的心是热的。他知道,这条路很长,很难。但他不怕。他才十四岁,他有的是时间。
十、尾声
次日清晨,彭柔在藏典阁中整理典籍。庸昭公走进来,手中捧着一卷竹简。
“姑姑,这是寡人昨晚写的。”他将竹简递给彭柔。
彭柔展开竹简,看到上面写着几行字——“庸昭公复国誓词”。字迹虽然稚嫩,但一笔一划都极其认真,像是一个小学生第一次写大字,用了全身的力气。
“寡人庸昭,在此立誓:此生必复庸国。若庸国不能复,寡人死不瞑目。”
彭柔看着那几行字,眼泪又流了下来。
“君上,您有这份心,庸国就有希望。”
庸昭公郑重地点头:“姑姑,寡人说到做到。”
彭柔将竹简小心地收好,放入藏典阁中。藏典阁的石门缓缓关上,隔绝了外面的声音。石门之内,是庸国的过去。石门之外,是庸国的未来。庸国的过去,已经死了。庸国的未来,还在路上。
远处,太阳从东方升起,金色的光芒洒在忘忧谷中,驱散了夜晚的寒意。新的一天,开始了。
(第五卷·本卷未完,待续)
下章预告:彭柔定“三策存庸”——文化、军事、外交并进。石涧问:“姑姑,复国有望吗?”彭柔答:“三星已散,楚文王年迈,其子未必贤。待楚有内乱,便是复国之机。短则十年,长则三十年,必有变数。”她站在谷口,望着北方的天空,眼神坚定如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