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的淮南,正是草长莺飞的时节。
芍陂边的芦苇长得比人还高,风一吹,哗啦啦响成一片。湖水碧绿,倒映着蓝天白云,几只水鸟在水面上悠闲地游着。
祖昭趴在芦苇丛里,一动不动。
他已经在这里趴了半个时辰。蚊虫在耳边嗡嗡叫,叮得脸上脖子上全是包,他不敢动,也不敢拍。身边是吴猛,再往两边,是斥候营的五十个弟兄。
昨日傍晚,哨探来报,一支胡人的斥候队伍窜进了芍陂一带。大约百人,全是骑兵,穿的是后赵的衣甲。韩潜下令,斥候营出五十精锐,务必全歼这股胡骑,不许放跑一个。
祖昭被选上了。
这是他第一次出任务。临行前,吴猛只说了四个字:“听我号令。”
此刻,那些胡人正在芍陂边的空地上休息。他们下了马,散成一片,有的在喝水,有的在吃干粮,有的躺在草地上晒太阳。马匹拴在旁边的树上,悠闲地甩着尾巴。
吴猛盯着那边,眼睛眯成一条缝。
祖昭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心里默默数着。一匹,两匹……九十八匹。九十八个胡人。斥候营五十人,以一敌二。
他攥紧手里的刀柄,手心出了汗。
吴猛忽然轻轻碰了碰他的胳膊。祖昭看过去,看见吴猛朝左边指了指。那边,有几个胡人站起来,往芦苇丛这边走。
要方便。
吴猛打了一个手势。祖昭看懂了,这几个,交给他们几个处理。
他身边还有四个弟兄,都是斥候营的老兵。五个人悄无声息地往旁边挪了挪,隐入更深的芦苇丛里。
那几个胡人走过来,解开裤子,背对着芦苇丛。
祖昭深吸一口气,握紧刀,等着吴猛的信号。
芦苇丛里传来一声鸟叫。那是约定的信号。
五个人同时跃起,扑向那几个胡人。祖昭的刀从背后捅进一个胡人的腰子,那人还没反应过来,就软倒在地。旁边一个老兵一刀抹了另一个胡人的脖子,血喷出来,溅了祖昭一脸。
剩下三个胡人反应过来,一边喊一边拔刀。祖昭顾不上擦脸上的血,扑上去就是一刀。那胡人用刀架住,两人较上了劲。祖昭忽然撤力,往旁边一闪,那胡人往前栽了一步,祖昭的刀已经砍在他脖子上。
血又喷出来。
另外两个被四个老兵围住,三下五除二就砍翻了。前后不过十几息时间,五个胡人全倒在地上。
祖昭站在那里,大口喘着气。手在抖,心在跳,脸上热乎乎的,不知是血还是汗。
一个老兵拍拍他的肩,咧嘴笑道:“小公子,头一回杀胡人?”
祖昭点头。
老兵道:“习惯就好。”
远处,胡人的营地已经乱了。那几声惨叫惊动了他们,纷纷翻身上马,往芦苇丛这边冲过来。
吴猛一声令下,五十个斥候从芦苇丛里冲出去,杀向那些胡人。
祖昭跟着冲出去。身边马蹄声如雷,喊杀声震天。他看见吴猛一马当先,冲进胡人堆里,刀光闪过,一颗人头飞起。
一个胡人朝他冲来,刀劈下来。祖昭侧身躲过,反手一刀砍在那人胳膊上。那人惨叫一声,刀脱手,祖昭的第二刀已经捅进他胸口。
又一个胡人从侧面冲来。祖昭拔刀不及,只好往马下一滚,躲过这一刀。那胡人勒住马,要再砍,被旁边一个老兵一箭射下马来。
祖昭爬起来,翻身上马,继续冲杀。
胡人虽然人多,但被突袭打乱了阵脚,乱成一团。斥候营的弟兄们配合默契,三五人一组,穿插分割,一个一个砍翻。
祖昭跟在那几个老兵身边,一边杀一边学。他看见老兵们怎么配合,怎么掩护,怎么在乱军中找到破绽。
忽然,他看见一个穿着铁甲的胡人。那人骑着高头大马,手里拎着一把长刀,正在大声呼喝,收拢溃兵。
是百夫长。
祖昭心里一动。他想起吴猛说过,擒贼先擒王。若能拿下这个百夫长,剩下的胡人必乱。
他拨马往那边冲。那百夫长看见他,冷笑一声,催马迎上来。
两人错马而过,刀光闪过。祖昭的刀砍在百夫长的铁甲上,只留下一道白痕。百夫长的长刀却劈向他的脑袋。他低头躲过,刀刃擦着头皮过去,削掉一缕头发。
祖昭心里一紧。这人甲厚刀长,硬拼不是对手。
他勒住马,看着那百夫长。百夫长也勒住马,咧嘴笑,用生硬的汉话说:“小崽子,找死。”
祖昭忽然拨马就跑。
百夫长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催马追上来。他身后的几个胡兵也跟着追。
祖昭一边跑一边回头看。那百夫长追得急,和后面的胡兵拉开了距离。
跑到一片芦苇丛边,祖昭忽然勒住马,往旁边一闪。百夫长追得太急,收势不住,冲进了芦苇丛。
芦苇丛里,几个老兵早就等着了。他们从两边扑上来,刀砍马腿,枪刺人。百夫长的马惨叫一声倒地,把他掀下来。他还没爬起来,几把刀已经架在脖子上。
祖昭勒住马,回头看去。那几个老兵已经把百夫长捆了个结实。
一个老兵朝他竖起大拇指:“小公子,好计策!”
祖昭咧嘴笑了。
那边,战斗已经接近尾声。胡人死的死,逃的逃,剩下的被围在中间,纷纷弃械投降。
吴猛浑身是血,策马过来,看见被捆着的百夫长,愣了一下,看向祖昭。
“你们抓的?”
祖昭点头。
吴猛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欣慰,有骄傲,还有一些别的东西。
“好小子。”他说,“这一仗,你立了头功。”
傍晚,队伍押着俘虏,带着缴获的马匹兵器,回到寿春。
城门口,韩潜亲自迎接。他看见被捆着的百夫长,又看向祖昭,目光里带着询问。
周横在旁边已经把经过说了。韩潜听完,走到祖昭面前,看着他。
祖昭身上有血,脸上有汗,头发还被削掉了一缕。但站在那里,腰杆挺得笔直。
韩潜伸手,在他肩上用力按了按。
“好。”他说,“像你父亲。”
祖昭心里一热,低下头去。
祖约走过来,把他拉到一边,低声道:“昭儿,今晚去叔父家吃饭。你婶婶做了好吃的,霖儿也想你了。”
祖昭点点头。
夜里,祖约家里热热闹闹。祖昭坐在席上,看着祖霖在他面前跑来跑去,一会儿拿这个,一会儿问那个。婶婶在厨房里忙活,香味一阵阵飘过来。
祖约给他倒了一碗酒,说:“喝点。今日打了胜仗,该喝。”
祖昭端起碗,喝了一口。还是辣,但比上次好多了。
祖约看着他,忽然叹道:“昭儿,你长大了。”
祖昭没说话。
祖约沉默了一会儿,又问:“还记着你父亲吗?”
祖昭点点头:“记得。”
祖约道:“他要是看见你今天这样,一定高兴。”
祖昭低下头,没有说话。
窗外传来风声。远处有隐隐的号角声,是城头的哨兵在报时。
祖昭抬起头,望着窗外的夜空。那里有星星,一闪一闪的。
他想起父亲。想起父亲临终时说的那句话。想起父亲留下的那些手稿,那些舆图,那些没有走完的路。
如今,他也在走那条路。
虽然才刚开始。但总算,开始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