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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2章 襄国城头落日斜

    七月的襄国,热得像蒸笼。

    宫城深处的永安殿,门窗紧闭,帘幕低垂。殿内焚着祛暑的香料,烟气袅袅,却驱不散那股沉沉的腐气。

    石勒躺在御榻上,睁着眼睛,望着殿顶的藻井。

    他已经这样躺了整整一个月。

    一个月前,他还能勉强起身,还能召见大臣,还能处置政务。如今,他连翻身都要人扶着。六十年的风霜刀剑,终于把这个从奴隶堆里爬出来的枭雄,压垮了。

    榻边跪着一个年轻妇人,是太子石弘的生母刘氏。她端着药碗,轻声劝道:“陛下,喝一口吧。”

    石勒摇了摇头。

    他盯着殿门的方向,忽然问:“石虎呢?”

    刘氏手一颤,药碗差点掉在地上。

    石勒看见了,嘴角扯出一丝苦笑。他知道她怕什么。她也该怕。这满宫上下,谁不怕那个中山王?

    “让他进来。”石勒说。

    刘氏犹豫了一下,起身往外走。

    殿门打开的一瞬,一股热浪涌进来。石勒眯着眼,看见门外站满了甲士。那些甲士穿的,不是禁军的衣甲,是石虎的私兵。

    他心里一沉,却没有说什么。

    石虎大步走进来,在榻前跪下,垂着头,恭恭敬敬地叫了一声:“陛下。”

    石勒看着他。这个侄儿今年三十八岁,正当盛年,虎背熊腰,满脸虬髯。当年十八骑起兵时,他才十几岁,跟在马后跑,砍起人来比谁都狠。几十年南征北战,立下的功劳数都数不清。可这几十年的功劳,也养大了他的胆子。

    “外面那些兵,”石勒缓缓开口,“是你的?”

    石虎低着头,答道:“陛下病重,臣担心有人作乱,调了些人手护卫宫禁。”

    石勒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秦王呢?彭城王呢?”

    秦王石宏、彭城王石堪,是石勒的两个儿子,一个镇守邺城,一个镇守洛阳。那是他特意安排在外面的——防的就是眼前这个人。

    石虎的头更低了些,声音却不变:“秦王和彭城王忧心陛下病情,臣已召他们回京。路上呢,过几日便到。”

    石勒盯着他,盯了很久。

    他知道这是假话。石宏和石堪就算回京,也到不了他面前。可他没有力气追究了。

    “弘儿呢?”他又问。

    石虎道:“太子在外头候着。陛下要见?”

    石勒点点头。

    石虎起身,走到殿门口,朝外招了招手。

    太子石弘走进来,二十来岁的年轻人,文弱清秀,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惶恐。他在榻前跪下,叫了一声“父皇”,声音发颤。

    石勒看着他,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滋味。这个儿子,是他一手带大的,教他读书,教他理政,教他待人接物。可唯独一样没教——没教他如何对付石虎。

    因为他以为用不着。

    石勒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目光落在石虎身上。

    “中山王,”他缓缓道,“朕有几句遗言,你听着。”

    石虎跪下,低着头。

    石勒道:“弘儿年幼,朝中大事,你要多操劳。周公辅成王,霍光辅昭帝,千古传颂。中山王若能效仿先贤,朕在九泉之下,也瞑目了。”

    石虎伏在地上,声音哽咽:“臣必竭尽全力,辅佐太子,不负陛下重托。”

    石勒看着他,没有说话。

    他知道这些话没有用。可他还是得说。不说,连最后一层遮羞布都没有了。

    “去吧。”他挥了挥手,“让朕静一静。”

    石虎和石弘退出去。殿门关上,殿内又陷入昏沉的寂静。

    刘氏跪过来,握住他的手,眼泪无声地流下来。

    石勒望着藻井,忽然轻声说:“当年在武乡,给人耕田,心想这辈子能吃饱饭就知足了。后来被卖为奴,心想能活着就不错了。再后来带着十八个人起兵,心想能混出个名堂,就烧高香了。”

    他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丝苦笑:“谁想到,最后当了皇帝。”

    刘氏哽咽道:“陛下……”

    石勒摇摇头,继续说:“当皇帝好啊。想要什么有什么,想杀谁就杀谁。可有一件事,皇帝也管不了。”

    他转过头,看着刘氏,目光浑浊却清明。

    “管不了身后的事。”

    傍晚,佛图澄来了。

    这个年过百岁的老和尚,是石勒最敬重的人。当年在战场上,佛图澄一句话,能让石勒放下屠刀。如今他来了,石勒心里竟生出一丝安慰。

    佛图澄在榻边坐下,看着这个垂死的帝王,没有说话。

    石勒忽然问:“大和尚,朕死后,会去哪儿?”

    佛图澄沉默了一会儿,说:“陛下想去哪儿?”

    石勒想了想,说:“朕也不知道。朕杀过很多人,有些是该杀的,有些是不该杀的。朕也救过很多人,有些是该救的,有些是不该救的。这一辈子,说不清。”

    佛图澄点点头,说:“说不清,就别说。陛下只需记得,无论去哪儿,都是自己走出来的路。”

    石勒愣了愣,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释然,有无奈,还有一些说不清的东西。

    夜里,石勒把石弘单独叫到榻前。

    他拉着儿子的手,低声道:“弘儿,父皇要走了。往后的事,父皇帮不了你了。”

    石弘眼泪滚滚而下,伏在榻边,说不出话来。

    石勒道:“父皇留了几个人给你。程遐、徐光,都是能臣。有什么事,多问问他们。”

    他顿了顿,又说:“石虎……父皇镇得住他。父皇走了,他未必还服你。你要心里有数。”

    石弘抬起头,满脸泪痕:“父皇,儿臣……儿臣怕。”

    石勒看着他,目光里有许多东西。心疼,担忧,无奈,还有一丝歉疚。

    他轻声道:“怕也要做。皇帝这个位子,不好坐。父皇坐了这么多年,才知道有多难。可再难,也得坐下去。”

    石弘拼命点头。

    石勒闭上眼睛,沉默了很久。久到石弘以为他睡着了,他才又开口,声音轻得像风。

    “弘儿,父皇这辈子,最对不住的,就是你。”

    石弘伏在榻边,哭得浑身发抖。

    七月的夜很短。

    天边泛起鱼肚白时,石勒睁开了眼睛。他望着殿顶的藻井,望着那些雕龙画凤的纹饰,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武乡的田埂上,望着天空发呆的那个少年。

    那时候天很蓝,云很白,他什么也不想,只觉得饿。

    如今他不饿了。什么都不缺了。

    可他也什么都没了。

    他转过头,看向窗外。晨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在地上铺成一片金黄。

    他忽然笑了一下,轻声说:“天亮了。”

    然后他闭上眼睛,再也没有睁开。

    建平四年七月戊辰,后赵明帝石勒崩于襄国宫中,享年六十。

    消息传出,举国哀恸。

    可永安殿外的甲士没有撤。石虎站在殿前,望着那扇紧闭的门,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石弘跪在殿内,哭得几乎晕厥。程遐、徐光跪在他身后,满脸泪痕,心里却一片冰凉,他们知道,真正的风暴,才刚刚开始。

    石虎转过身,大步往外走。

    走到殿门口,他忽然停下,回头望了一眼那座寝殿。

    晨光照在殿顶的琉璃瓦上,金灿灿的,晃得人睁不开眼。

    他眯了眯眼,转身消失在甲士丛中。

    千里之外的寿春,正是清晨。

    祖昭站在城头,望着北边的天空。晨风吹过来,带着田野里的草木香气。

    他忽然觉得心里有些莫名的悸动,却说不上来为什么。

    吴猛走过来,在他肩上拍了一下:“发什么愣?该去练箭了。”

    祖昭点点头,转身跟着他往校场走。

    走了几步,他忽然回头,又望了一眼北边。

    天很蓝,云很白,什么也看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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