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康五年,十月末。
石城。
李阳站在城头,望着城外赵军的连营。围城已逾一月,城外那片营火他闭着眼都能画出形状。东营、南营、北营,三座大营如三头巨兽将石城死死箍住。投石机的石块在城墙上留下数十道裂痕,东南角的城墙塌了两次,他带人堵了两次。城中的粮食尚有盈余,箭矢却已消耗过半。
副将孙成按刀立在他身旁,低声道:“李太守,赵军今日有些不对劲。”
李阳眯起眼。的确不对劲。往日卯时,赵军三营便会轮流发动佯攻,投石机开始轰鸣,云梯队开始往前推。今日已过了辰时,对面营中却静悄悄的。营火未熄,旌旗未动,连巡逻的马队都不见了踪影。这种安静比喊杀声更让人不安。
“传令。全军戒备,不得松懈。”李阳的手指在城砖上轻轻叩击。
一骑斥候从南面沿汉水飞驰而来,马背上的骑卒拼命挥动手中小旗,是晋军的旗号。那斥候驰到城下,仰头嘶声喊道:“李太守!庾征西已调集荆襄诸军,前锋三万已过江陵,正沿汉水北上来援!赵军探得消息,撤了!”
城头上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震天动地的欢呼声。士卒们将头盔抛向空中,互相拥抱,有人跪在城砖上嚎啕大哭。守了三十多天,死了上千弟兄,城墙塌了又堵,箭矢射光了便用石头砸。如今援军终于来了。李阳没有欢呼。他望着城外那片安静的赵军营寨,花白的胡须在秋风中微微颤抖。良久,他只说了一句话。
“毛将军,你看见了吗。”
同一时刻,汉水北岸,赵军中军大帐。
夔安踞坐案后,面前摆着三道军报。第一道,李菟在青石沟大败,五千精骑折损过半,百姓被尽数劫走。第二道,庾亮已集结荆襄诸军数万人,前锋三万沿汉水北上,直逼石城。第三道,韩潜仍钉在鸡鸣岭,石鉴攻岭数次皆被击退,折损已逾千人。
帐中诸将分列两侧。张貉、李农、石鉴、石闵、李菟皆在。李菟跪在帐前,盔歪甲斜,脸上还带着青石沟大火留下的烟熏痕迹。无人说话。打了胜仗的将领可以趾高气扬,打了败仗的只能低头受责。
夔安将三道军报放下,老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没有看李菟,而是先看向张貉。
“张貉,石城攻了几日了?”
张貉抱拳:“回大都督,三十三日。”
“折损多少?”
“攻城折损三千余人。加上各处分兵掳掠的损耗,全军折损已逾五千。”
夔安点了点头。他端起茶盏饮了一口,放下。然后开口,声音苍老而平静。
“此次南征,兴师七万。邾城一战,斩毛宝、樊峻,歼晋军万余,焚其城。江夏、义阳诸郡,破城数座,缴获粮草布帛不计其数。汉水以北晋军,元气已伤。此番回去,对陛下有交代了。”
他顿了顿,目光在诸将脸上一一扫过。
“但凡事有度。过则损。李阳死守石城,三十三日不退。庾亮调集援军,数万兵锋北上。韩潜一万精兵钉在鸡鸣岭,我军始终未能拔出。祖昭又在桐柏山北麓连破两阵,百姓被劫回去了。”
他的目光最后落在李菟身上。李菟将头压得更低。
“大都督,祖昭麾下有一种长刀,柄极长,刃极长,重甲步卒持之如墙而进。末将亲眼所见,那刀劈下来,人马俱碎。绝非寻常兵器!”
帐中几名羯将交换了一下眼神。张貉嘴角微微抽动,没有笑出声。
夔安看了李菟一眼。“人马俱碎。李将军,你说的那是刀,还是天雷?”
李菟的脸色煞白,叩首道:“末将句句属实!”
夔安抬手制止他继续说下去。他打了一辈子仗,什么样的兵器没见过。李菟五千精骑被祖昭步骑合击打得全军溃散,总要找些说辞来为自己开脱。长刀也好,天雷也罢,归根到底是将不行,不是兵不利。他没有追究。眼下不是追究的时候。
“此事不必再辩。”夔安的声音多了一分不容置喙的分量,“传令。全营拔寨,依次北撤。张貉率本部精骑断后,沿途设伏,防备晋军追击。石鉴留守义阳,接应诸军撤退。石闵所部随中军同行。各部不得争先,不得喧哗。有乱阵者,斩。”
诸将齐齐抱拳。
当日午后,赵军三座大营同时拔寨。七万大军北撤,却不是溃退。夔安将断后交给张貉,便是要借这员悍将的羯骑铁腕确保全军安然北返。张貉在石城南门外设了三道伏兵,自己亲率两千羯骑在最后压阵。晋军若敢追出来,便先撞上他的刀口。
赵军的撤退次序井然。前队开路,中队护送掳掠的物资,后队殿后。没有争先恐后,没有自相践踏。这让站在石城城头的李阳看得面色凝重。
“夔安此人,胜不骄败不馁。来的时候如雷霆万钧,走的时候从容不迫。”他转头看向孙成,“传令下去,不得追击。”
孙成一怔。“可是庾征西的援军——”
“庾征西的援军还在路上。”李阳打断他,“石城守军不足三千,追出去,正中张貉的埋伏。”
孙成不再言语。
数日后,庾亮的援军抵达石城。荆襄诸军数万人沿汉水北上,声势浩大。前锋将领率部追击赵军,被张貉的伏兵杀退,折损数百。庾亮在石城中军帐中召见诸将,面色沉郁如石城上空阴沉的天空。
“夔安已退。”庾亮的声音沙哑,“传令。各部收复失地,恢复邾城、义阳、江夏防线。但不得深入追击。违令者斩。”
王愆期忍不住道:“将军,赵军已退,我军士气正盛,为何不趁势追击,收复江北失地?”
庾亮看了他一眼。“追上去,可能打得过夔安?”
王愆期语塞。
“邾城之败,毛宝、樊峻六千将士溺于江。石城被围三十三日。汉水北岸诸郡被打得残破不堪,百姓被掳走数千户。本将军手中这些兵,守城勉强够,野战追击夔安,无异于以卵击石。”他顿了顿,“此番能守住荆襄,已是侥幸。”
堂中一片沉默。
鸡鸣岭。
韩潜立于烽火台残垣之上,望着西北方向。石鉴的营寨已空。数日前还旌旗猎猎、篝火连绵的赵军大营,如今只剩满地的破车烂帐和几口没来得及填平的灶坑。赵军北撤的消息已传来。夔安全军退向淮北,张貉断后,石鉴从义阳撤走。
“将军。”周横按刀立在他身后,刀疤脸上带着不甘,“石鉴在蹲了这么久,啃不动鸡鸣岭便一走了之。末将咽不下这口气。陈忠的仇还没报完。”
韩潜没有回答。
他望着北方灰蒙蒙的天际。那是夔安撤走的方向。打了一个多月,从西阳郡打到鸡鸣岭,从鸡鸣岭打到桐柏山。陈忠死了,毛宝死了,樊峻死了,六千晋军溺死在长江里。赵军死了更多,祖昭在青石沟斩杀两千余,加上鸡鸣岭的斩获,总数不下四千。但北伐军也折了人。那些从雍丘跟过来的老弟兄,又少了。
周横又道:“将军,赵军撤退,后队防备必然松懈。末将愿率一千骑追上去,咬他一口,替陈忠讨回点利息。”
韩潜转过身。“一千不够。点三千骑,本将军亲自带。”
追击的命令在鸡鸣岭上传开时,被堵在岭上一个多月的将士们全都振奋起来。周横率斥候营先行,探明赵军撤退路线。石鉴的五千羯骑走得最快,已退出义阳城,沿桐柏山北麓往北遁去。张貉的断后主力正在义阳以南三十里处徐徐北撤,兵力约三千余,全是羯骑。
韩潜率三千骑兵从鸡鸣岭西出。山路崎岖,骑兵绕岭而行,至黄昏时分已追至义阳南境。周横的斥候飞马来报:前方十五里,发现张貉的后队。约三千羯骑,正沿官道北撤。张貉将三千人分作三队,轮流断后,互相掩护。前队走十里便停下来,等后队跟上来再走。退得极有章法。
韩潜听完,沉默片刻。“张貉是老将。他的断后阵型,前后相顾,首尾呼应。正面冲,冲不动。”
周横道:“可若绕到他前面,山路太险,骑兵过不去。”
韩潜展开随身携带的舆图,手指在义阳以北的山路上划过,停在一处叫野猪岭的地方。官道在野猪岭前拐了个急弯,两侧是茂密的松林。
“野猪岭。”韩潜念出这个地名,“官道在此处拐弯,前锋看不见后队。张貉的三队轮替,在这里会有间隙。”
周横眼睛一亮。“趁他前队刚过弯,后队还没跟上,从中切断?”
韩潜点头。“不打他前队,不打他后队。专打他中间。切断之后,前队不敢回援,怕有埋伏;后队不敢上前,怕被包抄。中段就成了孤军。”
当夜,三千北伐军骑兵沿山间小路绕行,拂晓前抵达野猪岭。周横率斥候摸掉赵军在岭上布设的哨卫。天亮后,张貉的前队果然沿官道北来。两千羯骑迤逦而行,队形严整。前队过了弯,消失在岭后。后队还在三里之外。中段恰好是一千余羯骑,正走到野猪岭弯道最窄处。
韩潜拔出长槊。“杀。”
三千北伐军骑兵从松林中冲出,如决堤的洪水般撞入赵军中段。北伐军骑兵的桑木弓一轮齐射,放倒了最外围的数十骑。紧接着环首刀出鞘,与羯骑绞杀在一起。
韩潜一马当先,长矛翻飞。一名羯骑百夫长挥刀迎上,被他一槊捅穿胸甲,挑下马去,战马跟着补了一蹄,将那百夫长的头颅踩碎。周横率斥候营从侧翼切入,刀疤脸上溅满鲜血,嘴里还叼着一柄缴获的弯刀。
战斗持续了不到半个时辰。中段的一千羯骑被北伐军三千骑兵三面夹击,摧枯拉朽。张貉的前队闻变,犹豫再三不敢回援,只在岭北列阵观望。后队拼命往前赶,却被狭窄的官道和溃退的溃兵堵住了去路。等张貉终于收拢队伍杀回来时,野猪岭下已只剩遍地尸骸。北伐军早已撤走。一千羯骑,折损近半。战马辎重被席卷一空。
张貉面色铁青,望着南方山岭上那面北伐军旌旗。韩潜立马岭上,远远与他对视了一眼,然后拨转马头,率军南归。
咸康五年,十一月。
赵军全部撤回淮北。晋军收复邾城、义阳、江夏诸城,战线恢复至战前态势。邾城已成废墟,城墙塌了大半,城中只余残垣断壁和来不及掩埋的尸骨。庾亮上表建康,请朝廷拨粮赈灾、重建诸城。表文中对自己自贬三等、戴罪立功的处分只字未提。
北伐军亦收兵回营。韩潜率一万人从鸡鸣岭凯旋,祖昭从弋阳北境率军返回寿春。两军在寿春会师时,全城百姓夹道迎接。韩晃、马巢从弋阳赶来,与祖昭相见,互诉别情。
当夜,韩潜在刺史府设宴。众将齐聚,唯独少了陈忠。韩潜将一碗酒洒在地上,酒液渗入石板缝隙。
“敬陈忠。”
在座众将齐齐起身,将碗中酒洒在地上。
“敬陈忠。”
酒香弥漫在秋夜的空气中。窗外,淮水的波光在月光下静静流淌。远处城头上,巡夜士卒的火把来回移动,像几点不安的萤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