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康五年,十一月末。
建康城的冬雨连绵数日,台城的青瓦被雨水浸得发黑,太极殿的铜鹤在雨雾中若隐若现。殿内炭火烧得正旺,群臣分班列队,却无一人觉得暖和。
司马衍高坐御座,手中握着庾亮从武昌呈送的奏表。表文中详述此战经过:邾城失陷,毛宝、樊峻战死,六千将士溺于江;石城固守三十三日,李阳以三千人抗五万之众;庾翼夜渡汉水运粮;韩潜钉在鸡鸣岭拖住赵军北线;祖昭桐柏山北麓连破两阵,救回百姓万余口。表文末尾,庾亮自请贬官三等,以白衣领征西将军职,戴罪立功。同时为庾翼、李阳、北伐军请功。
“庾征西的表文,诸卿都已看了。”司马衍将表文放在案上,目光扫过殿中,“此战赵军兴师七万南犯,邾城虽失,石城未陷,终将夔安全军逼退。诸卿以为,当如何封赏?”
殿中安静了一瞬。
周闵持笏出班,声音清朗:“陛下,臣以为此战虽退敌,然邾城失陷,毛宝、樊峻战死,六千将士没于江,乃是丧师失地。庾征西自请贬官三等,乃其应有之义。至于封赏,臣以为当慎之又慎。若丧师失地仍予重赏,恐天下人以为朝廷赏罚不明。”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实则将庾亮请功的表文轻轻巧巧地挡了回去。
殷浩紧随其后,持笏道:“周侍中所言极是。邾城之败,乃此战之耻。六千将士尸骨未寒,朝廷若大加封赏,何以告慰亡灵?何以面对江东父老?”
殿中江南士族纷纷颔首。
王恬冷眼旁观,心中明镜似的。殷浩、周闵嘴上说的是邾城之败,实际上是不想让北伐军的功劳坐实。韩潜以一万人钉在鸡鸣岭,挡了夔安数万大军整整两个月,这是实打实的战功。祖昭深入桐柏山北麓,两败赵军精锐,救回万余百姓,这也是实打实的战功。若朝廷按功封赏,江北诸将的地位势必再进一步。这是江南士族万万不愿看到的。
“陛下。”王恬持笏出班,“臣有一言。”
司马衍看向他。
“邾城之败,庾征西已上表自贬,陛下已准奏。功过不相抵,过是过,功是功。若因邾城之败便否定此战所有将士之功,臣恐寒了前线将士的心。石城守将李阳,以三千孤军抗五万之众,守城三十三日不退。若无石城之固,夔安早已沿汉水北上,直捣襄阳。庾翼夜渡汉水,突破赵军封锁运粮入城,若无这批粮草箭矢,石城何以撑到援军?此二人之功,岂能因邾城之败而一笔抹杀?”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至于北伐军。韩潜以一万人钉在鸡鸣岭,挡了夔安北线整整两个月。祖昭率孤军深入桐柏山,两破赵军精锐,救回被掳百姓万余口,缴获战马三千匹。若无北伐军在北线牵制,夔安的五万主力便可全力围攻石城,李阳再能守,也守不住。北伐军的功劳,不是朝廷给的。是自己一刀一枪从战场上打出来的。”
这话掷地有声。殿中江北出身的士族纷纷出言附和。
周闵脸色微变,冷声道:“王侍郎,祖昭年不过弱冠,功劳再大,能大到哪去?桐柏山北麓之战,赵军不过数千游骑护送百姓,算不上硬仗。至于缴获战马三千匹,可有实据?”
王恬看向他,目光平静。“周侍中若不信,可派人去寿春查验。三千匹战马,如今正养在寿春的马厩里,周侍中若肯屈尊,随时可去看。”
周闵被噎了一下,脸色愈发难看。
殷浩接话道:“即便祖昭救回百姓是真,可他是奉谁的令出兵的?韩潜率主力西去,祖昭留守寿春。他擅自出兵深入桐柏山,若是败了,谁来担责?胜了是他的本事,败了是朝廷的损失。此等先斩后奏之风,不可助长。”
王恬正要反驳,班次中又有一人出列。是济阴卞氏的卞壸,当朝尚书仆射,江北士族的中坚人物。卞壸年过五十,面容清瘦,素以直言敢谏著称。
“陛下。”卞壸持笏躬身,“臣以为,殷中领之言差矣。祖昭出兵桐柏山,非为先斩后奏,实为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赵军掳我百姓,祖昭身为讨虏将军,守土有责,岂能坐视?若等建康的军令送到寿春,百姓早已被押过黄河。到那时,朝廷再发兵,又有何用?”
殷浩的脸色沉了下来。
卞壸继续道:“至于功过之辩,臣以为当分开论处。邾城之败,庾征西有过。石城固守,李阳有功。鸡鸣岭牵制,韩潜有功。桐柏山救民,祖昭有功。过者罚之,功者赏之。如此,方是赏罚分明。”
司马衍微微颔首。
这时,蔡谟出班,声音不高,却带着几分和稀泥的圆滑:“陛下,诸公所言各有其理。臣以为,邾城之败不可不罚,石城之功不可不赏。庾征西自贬三等,已是惩戒。李阳守城有功,当加官一等。庾翼运粮有功,当赐爵一级。至于北伐军,韩潜牵制赵军北线有功,可赐绢帛粮草,犒赏三军。祖昭救回百姓有功,可赐钱帛奴婢,暂不加爵。如此,既不失朝廷威严,又不寒将士之心。”
这话说得四平八稳,各方都不得罪。殷浩虽仍不满,却也挑不出毛病。王恬知道这是蔡谟的一贯作风,也不再多言。
司马衍环顾殿中,心中已有了计较。他知道江南士族在打压江北诸将,但他也知道,眼下朝廷还需要这些人。北伐军要镇守淮西,庾亮要坐镇荆襄,这些人得罪不起。但江南士族也不能一味压制,否则朝堂失衡,谁都不好过。
“传旨。”司马衍的声音在大殿中回荡,“竟陵太守李阳,守石城有功,加辅国将军,食邑三百户。辅国将军庾翼,运粮有功,赐爵都亭侯,食邑五百户。征北将军韩潜,牵制赵军北线有功,赐绢五千匹,粮一万斛,犒赏三军。讨虏将军祖昭,救回被掳百姓有功,赐奴仆五十人,钱五十万,绢两千匹。其妻王氏,封寿春君。”
他顿了顿。
“庾亮自贬三等,以白衣领征西将军职,戴罪立功。邾城阵亡将士,着有司从厚抚恤。毛宝、樊峻,追赠官爵,配享太庙。”
群臣齐齐躬身:“陛下圣明。”
散朝后,王恬与卞壸并肩走出太极殿。冬雨已歇,台城的石板路湿漉漉的,倒映着灰蒙蒙的天光。
“卞公今日仗义执言,王恬代北伐军谢过。”王恬拱手道。
卞壸摆了摆手,苍老的脸上露出一丝苦笑:“老夫不是为北伐军说话,是为朝廷说话。江南士族这些人,眼睛只盯着建康这一亩三分地。他们不明白,若没有江北那些武夫在前线挡着,胡人的铁骑早就踏过长江了。王司徒在世时,还能压得住他们。如今王司徒不在了,老夫若再不说几句公道话,这朝堂上便只剩党同伐异了。”
王恬沉默片刻,低声道:“卞公以为,这局面能维持多久?”
卞壸望着台城尽头渐散的雨云,没有回答。
数日后,封赏诏书送抵寿春。
祖昭在府中接旨,面上无喜无悲。奴仆、钱帛、绢匹,他只看了一眼便让芸娘收下,随后将前来传旨的顾和请入正厅。顾和是王导旧部门生,此番主动请缨前来传旨,自是有一番话要说。
宾主落座,顾和放下茶盏,压低声音道:“祖将军,此番封赏,朝中争了数日。殷浩、周闵一意阻挠,若非王侍郎与卞仆射力排众议,将军此番怕是连这些钱帛都拿不到。”
祖昭端起茶盏。“殷浩盯着我,不是一天两天了。”
顾和点头,从袖中取出一封信,推到祖昭面前。“王侍郎托我带给将军。信中所言,关乎朝局。”
祖昭拆开蜡封。王恬的字迹端正,密密麻麻写满了三页纸。信中详述了此番封赏之争的来龙去脉,殷浩如何借邾城之败打压北伐军,江南士族如何阻挠韩潜与祖昭的封赏,江北士族如何反击。信末王恬写道:此番封赏,表面上是各方博弈的结果,实际上是陛下在借江北诸将制衡江南士族。将军在寿春,只管秣马厉兵,壮大实力。朝中有卞公在,不必太过忧心。
祖昭将信收好。
顾和道:“将军还有什么话要托我转告王侍郎?”
祖昭想了想。“请转告兄长。祖昭在寿春,只管练兵屯田,不问朝堂风雨。但若有人要动北伐军的人,为难北伐军的事,祖昭不会答应。”
顾和起身抱拳,郑重应下。
送走顾和后,祖昭回到内室,将王恬的信又看了一遍。窗外,淮水的波光在冬日的阳光下静静流淌。北方的烽火暂时熄了,但朝堂上的暗流才刚刚开始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