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官的目光停留在祝歌身上,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久。
他站在那里,深灰色的长袍下摆被风吹得微微拂动。
但身体的其他部分几乎没有移动,像是一棵已经在那里生长了很多年的树。
「我是谁,我从哪儿来,要到哪儿去。」他重复了一遍祝歌说的那三句话,声音比之前更低了一些。
「这三句话,你是从哪里听来的?」
「不是从哪里听来的。」祝歌摇摇头:「是走出来的。」
「走的路多了,就会开始想这些问题。想得多了,就会形成答案。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答案,但问题的结构是一样的。」
「那你的答案是什麽?」清明官又问:「我是谁,我从哪儿来,要到哪儿去。」
我从地球来的!
但是,这明显不是一个可以随口回答的问题,也不是一个可以用套话来应付的问题。
它是一个需要被认真对待的问题,因为它指向的是一个人对自己存在方式的最基本的理解。
「我是祝歌。」祝歌脸上露出微笑:「我从云疆来,我要去盛京。」
「就这些?」清明官皱眉。
「就这些。」祝歌点点头。
但其实这个回答的每一个部分都比表面看起来要复杂。
我是祝歌。
这个名字包含了祝歌从出生到现在走过的所有路。
我从云疆来。
那个地方包含了所有让他成为现在这个样子的经历。
我要去盛京。
这座城包含了所有他还没有走过的路。
过去,现在,未来。
起点,路途,终点。
这一行,其实是最好的回答。
「如此————」清明官听完回答,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而是陷入了沉思。
片刻後,他抬头转身:「随我来。」
祝歌见状对柳尖尖眼神示意了一下,随後跟着清明官走去。
柳尖尖则是一脸担忧地停在原地,目送祝歌跟着清明官前去。
不知怎麽的,祝歌感觉这清明官其实应该早就选择了站在泯灭真君这边。
但是,最起码演出来的样子是站在中立位置。
「我,是圣皇的老师。」
正走着,在祝歌半个身位前的清明官开口了。
圣皇之师?
祝歌一愣。
这倒是泯灭真君没有说过的。
「上古之时,我们人族就开始祭祀先祖了。」
「那时,人族与万族无异,甚至更加弱小、更加没有凝聚力。」
「人族信仰的太多太杂,有人信仰海上妈神,有人信仰山上山神,还有人信仰各种各样的神。」
清明官所说的神,便是早期的祭祀神:「神?鬼?」
「妖?精?怪?」
清明官开始了讲述。
早期,人族祭奠先人,认为先人依旧存在於天地间,并且赋予了他们新的形象和意义。
同时,鬼和神这两个种族趁虚而入,两者之间爆发了剧烈的冲突。
同时,妖精怪等种族也一样。
但是,除了妖鬼精怪神,这天地间还有许许多多的存在。
「————譬如羽人,背生双翼,双脚如爪。」
「其最喜吃食人族壮汉,双脚如钩,从九天之上俯冲而下,穿过人的双肩和锁骨,再飞入高空冻死,而後整个吞噬,其肚肠连骨头都能消食。」
清明官声音平淡,空气中却渐渐有杀伐之气弥漫。
祝歌闻言也略微惊讶。
羽人?
虽然在一些典籍里看到过,却没想到真的存在。
「还有那鲛人,双目如珠,其颈有腮,手脚有蹼,满嘴利齿,喜食婴孩。」
「常有鲛人从江河湖海上岸屠村,男女皆杀,唯生吞婴孩,以至於一些愚民为避祸便只能年年供奉婴孩,尊鲛人为河神。」
「还有蚌女、鹿人等等,天地间异族何其多也?」
清明官的声音没有丝毫起伏,而祝歌一边听着,一边与清明官莫名走到了一处大殿前o
牌匾名曰:太庙。
祝歌见此,面色更加严肃几分。
「————但是,现在一个异族也没了。」
清明官转过身,看向祝歌:「你可知,圣皇之丰功伟业?你可知,上古诸子之惊天动地?」
「略微知晓。」祝歌没有回答太满。
下一刻,清明官微微颔首:「你随我入殿。」
他挥了挥手,前方的大门一下子打开。
其中从上到下摆放着一个个整整齐齐的排位。
「进来吧。」
清明官踏入其中,祝歌随後。
「啪!」
两人,进入其中後,大门轰然关闭。
下一刻,祝歌感觉到自己进入到了一片复杂的空间。
周围一片片花花绿绿的东西,犹如颜料大染缸一样萦绕周围。
所谓的看、听、闻等感知全被封闭,难受至极。
「这里,先贤称之为宙宇,亦或者界外、域外。」
一个声音在祝歌心底响起。
祝歌扭头,正好和清明官对视到一起。
清明官神色柔和,而後指了指右方:「这里就是我们的大盛王朝。」
祝歌看去,什麽都看不到,只感觉自己仿佛掉入了大染缸的蝼蚁,挣扎着被胶水困住。
忽然间,周围亮起一道道莹莹光亮,其中是大大小小的光点。
有的如同米粒大小,有的犹如拳头大小,也有的像磨盘水缸一般。
「这些是刚刚看到的牌位。」清明官温和笑了笑:「古往今来,所有在天地间镌刻下道」的人,都是在为我们的世界往前迈进。」
「诸子创立大道,每一道,都让我们的世界扩大一分。」
「神鬼时期,人族也茹毛饮血,万族林立,黑暗血腥。」
「万族时期,如人族、羽族等快速崛起,各自创立道统,主宰一方。」
「而後便是远古时期。」
「远古时期,万族都发现了天地更加青睐锺情於创立新道者,但并不是每个族群都有人敢於迈入新道,探索未知。」
「大多数族群只敢沿着本能走,只敢沿着先人走过的路走。」
「但是,人族不一样。」
「圣皇雄才伟略,第一时间整合了所有人族,於大江大河处确立了大盛王朝的帝都盛京,同时确立了十大天地官。」
「有了十大天地官,盛京变得越来越好,越来越强盛,由此也孕育了诸子。」
「神鬼时期、万族时期和远古时期,皆只不过是过渡,是人族兴盛之前、人族崛起黎明前的最後黑暗。」
「上古时期,诸子诞生,儒道、仙道、武道、巫道等等,各种各样的道路由此出清明官缓缓讲述。
而在祝歌眼中,周围的场景也随着清明官的讲述而变换。
神鬼时期的原始、万族时期的血腥、远古时期的黑暗——
圣皇举起火把,带领人族冲向希望,是人族的领袖与精神图腾。
神鬼时期、万族时期、远古时期,而後才是上古、中古、近古和现在。
划分神鬼与万族时期的日子,便是神鬼时期末期的万族混战,这一次混战,确定了各族的居住地。
随後,便是整个世界第一次大道震动。
这一次,乃是儒道。
划分万族时期与远古时期的,便是这一次创道。
名为孔需的人,创立了儒道,号称孔子。
天不生孔子,万古如长夜。
清明官的声音在祝歌心底回荡开来,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从很近的地方升起。
那些关於神鬼时期、万族时期、远古时期的讲述,正在随着他的话语在祝歌的感知中形成一幅幅逐渐清晰的图景。
「孔需。」
「他创立儒道之前,人族和万族没有本质的区别。都靠本能活着,都靠经验传承,都靠恐惧和欲望驱动。」
「但孔需不一样。他观察了人族的生存方式,观察了人族的困境,观察了人族与其他族群之间的差异,然後提出了一个之前从未有人提出过的概念————」
「什麽概念?」祝歌问。
「仁」。」清明官回答:「他说,人之所以为人,不是因为人有更强的爪子或更利的牙齿,而是因为人能够感受到他人的痛苦,并且愿意为减轻他人的痛苦而行动。」
「这个概念在提出的时候并没有被广泛接受,因为它在当时看起来太理想化,太不切实际。」
「但孔需没有放弃,他花了数十年时间行走天下,向每一个愿意听他说话的人解释什麽是「仁「,为什麽「仁「对人族来说至关重要。」
「然後,越来越多的人开始理解他的想法。」
「越来越多的人开始尝试用「仁「的方式来处理人与人之间的关系。」
「那些尝试带来了实际的效果一冲突减少了,合作增加了,生存的概率提高了,当足够多的人开始实践仁的概念时,天地为之震动。」
清明官停顿了一下,像是在让那几句话在祝歌的感知中沉淀到合适的位置:「那一次大道震动的范围,覆盖了整片天地。」
「孔需之後,又过了很长时间,才出现了第二道大道震动。」清明官继续道:「那是武道!」
「武道的创立者是一个叫武游的人,他是孔需的弟子之一,但他走的路和孔需完全不同。」
「孔需关注的是人与人之间的连接,武游关注的是人自身的力量。他认为,只有让人族个体变得更强大,人族整体才能更稳固地立足於这片天地。」
「武游创立武道的方式,和孔需不同。」
「孔需是通过行走和讲说来传播他的想法,武游是通过实践和示范来展示他的道路。」
「他花了数十年时间磨链自己的肉身,把自己推到了一个前人从未达到过的极限,然後用他的身体作为最直接的教材,向其他人展示什麽是「力」。武道在短短数百年间就传遍了整个人族疆域。」
「仙道比武道晚一些,但同样重要。」
「仙道的创立者是一个叫玉虚的人。他的出身比孔需和武游都要低微,是一个偏远山村的牧童,从小与山林鸟兽为伴。」
「他通过对自然的长期观察,发现天地间存在着一种可以被引导和利用的力量。」
「那种力量不同於武道的肉身之力,也不同於儒道的连接之力,而是一种更加根本的、存在於天地之间的力量。」
「玉虚花了数十年的时间来摸索那种力量的规律和用法,然後把它命名为「灵气」。」
「他发现了灵气的流动方式,发现了灵气与肉身、与意识、与天地之间的相互作用。」
「发现了可以通过特定的方法来引导灵气进入体内、转化为可以持续使用的力量。他创立的仙道,为人族开辟了一条与儒道和武道截然不同的路径。」
祝歌站在那片由牌位构成的空间中,听着清明官的讲述。
那些被简称为「儒道」、「武道」、「仙道」的概念,正在以更加具体的形态呈现在他的感知中。
它们不再是抽象的分类,而是一段段被人走出来的路。
「孔需、武游、玉虚————他们都在史书上留下了名字。」
「但史书记载的只是他们存在过的证据,不是他们存在过的全部。」
「孔需花了数十年时间行走,杀了多少异族?武游为了探索身体的极限,受过多少异族的伤?玉虚在深山老林里用多少妖鬼精怪神做过实验?」
「史书不会写这些细节,因为史书需要保持简洁和庄重,但那些细节才是他们真实走过的路。」
祝歌正在看着那些牌位,每一个牌位上的名字都代表着一个曾经走在这片天地间的人。
他们有的创立了大道,有的延续了大道,有的在大道分岔的方向上开辟了新的支流。
它们中的每一个,都在天地间镌刻下了自己的痕迹。
这便是上古时期。
「远古时期与上古时期的划分节点,是圣皇整合了这一切,并且向异族开战。」
清明官继续道:「他把儒道、武道、仙道,以及其他那些已经在人族中流传的道路,纳入了一个统一的体系中。」
「他建立了盛京,确立了十大天地官,制定了一套可以让不同道路并行不悖的规则。」
「他做的不是创立新道,而是把已经存在的道路连接起来,让它们能够相互支撑、相互补充。」
「而这个时候,所有人族都认为,自己不能继续受到异族的压迫和剥削了。」
「於是,战争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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