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匠可以带着孩子们动手造东西,不是纸上谈兵,而是真刀真枪地造。
郎中可以教基本的药理和急救。
至于那七个算账先生——
李渊放下名册,站了起来,走到书房的角落,蹲下来,搬开了一个落满灰尘的旧箱子。
箱子吱呀一声打开了。
灰尘扑了他一脸。
李渊咳了两声,扇了扇灰尘,往里面看。
箱子底部,压着几本书。
纸张已经微微泛黄了,边角有些卷曲。
但上面的字还清清楚楚。
李渊伸手把箱子里的书一本一本地翻了出来。
一年级上册。
一年级下册。
二年级上册。
二年级下册。
一共四本。
到二年级下册就没了——剩下的大概穿越的时候掉在了时空隧道里。
不过够了。
六本书,涵盖了从认数到百以内加减法,从乘法口诀到简单的除法,从认识图形到基本的测量。
对大安宫的孩子们来说,这些内容足够他们学一年的。
一年之后——
那七个算账先生就可以接手了。
从小学数学过渡到实用的商业算术,从加减乘除过渡到账目管理、成本核算、利润计算。
一条完整的数学教育链条,在李渊的脑子里成了形。
把书放在了书案上,从抽屉里翻出了纸笔。
得趁着年前把这几本书的内容整理一遍。
有些内容可以直接用,比如加减法、乘法口诀。
有些得改,比如小明得改成程处默,元得改成贯。
窗外,雪越下越大。
书案上的烛火跳了跳。
李渊埋着头,一笔一画地写着。
偏厅的门虚掩着。
小扣子路过的时候探头看了一眼,发现太上皇正对着一本花花绿绿的奇怪书本,一边翻一边抄,嘴里还念念有词。
"程处默有三个土豆,尉迟宝琪给了他两个,程处默现在有几个土豆……"
小扣子缩回脑袋,轻轻带上了门。
他不知道太上皇在干什么。
但他知道,太上皇每次这样认真的时候,都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腊月十二。
离过年还有十几天。
大安宫的课已经停了,孩子们陆陆续续地开始收拾东西准备回家。
还有几个没走的,李恪就是其中之一。
这天傍晚,三层小楼的书房里。
李渊正靠在椅子上翻那几本小学数学课本,手边放着一沓抄了一半的手稿。
这会儿已经改编到了二十以内的加减法,正在琢磨怎么把进位这个概念用大唐孩子能听懂的话讲出来。
门被敲了三下。
很轻,很有分寸。
"进,门没锁。"
门开了,李恪行了一礼,站在门口没动。
"皇爷爷。"
"进来坐。"李渊放下手里的课本,"站在门口干什么?冷不冷?"
"不冷。"李恪拍了拍身上的灰,走进来,在李渊对面坐下了:"皇爷爷,孙儿有件事想跟您商量。"
"说。"李渊把书册放回了箱子里,一脸疑惑的看着李恪:“朕知道的舆图知识都教给你了,可是还有什么地方不懂?”
李恪沉默了两秒,把布包放在桌上,打开。
里面是一沓银票。
不多,也不少,大约有个几十贯的样子。
"这是母妃给孙儿的。"
李恪的声音很平,李渊听得出来,这句话他大概在心里排练了很多遍。
"母妃说是她的私房钱,让孙儿存着,将来有用的时候使。"
"嗯。"李渊没有碰那些银票,"然后呢?"
"孙儿想用这笔钱……造船。"
偏厅里安静了一瞬,李渊的眉头微微挑了一下。
"造船?"
"是。"
李恪的眼神忽然亮了起来。
"皇爷爷,您告诉孙儿海的对面是什么,可是孙儿没去过,孙儿想去。”
“可是那是茫茫大海,孙儿想了想,得先从造船开始,得造那种足够大的船,风吹不翻,浪打不翻的船。”
李恪说着,目光落在了偏厅墙上挂着的那张图上。
"皇爷爷,这画里的世界骑马走不到。只能坐船。"
"要坐多久的船?谁也不知道,这片海,比大唐还大,几个月,也许大半年,可能几年?孙儿不知道。"
李恪的眼睛更亮了。
"所以孙儿想造船。"
"孙儿知道现在还早,母妃给的这点钱也不够造一艘远洋的大船。"
"但孙儿想先开始学。"
"学怎么看水文,怎么识洋流,怎么造船、驾船。"
"等将来有一天——"
"孙儿想亲自驾船出海,去看看这个世界到底有多大。"
“去看看皇爷爷说的外面的世界,遍地都是土豆,还有那没见过的玉米的世界。”
“孙儿不知道该怎么造船,所以只能拿着钱来找皇爷爷……”
偏厅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李渊看着眼前这个心里装着大海的少年,笑了笑。
"你父皇知道这事吗?"
李恪摇了摇头,目光微微黯了一下。
"孙儿……不敢跟父皇说。"
李渊叹了口气,来这世界也一年半了,一些这边的规则也弄清楚了。
李恪是谁,有着前隋血统的皇子,身份敏感。
造船、出海、去看世界,这些事在别的皇子身上可能只是少年意气,可在李恪身上,很容易被解读成别的意思。
那些朝堂上的老狐狸,转眼就能编出十七八种意图不轨的说法。
李渊沉默了几秒,把那沓银票推了回去。
"钱你先收着。"
"皇爷爷——"
"听朕说完。"
李渊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飘飞的雪花。
"你想造船,朕不反对。"
"大唐迟早要面对大海的,闭着眼睛当这个世界只有中原,那是自欺欺人。"
"但这事你确实不能自己去跟你父皇说,你去说了,他应该会推脱,然后就不了了之了。"
"等来年开了春,朕亲自去跟你父皇谈。"
"朕跟他说这是大安宫的教学计划——培养海事人才。不是你李恪一个人想造船,是大安宫需要懂船的人。"
"这样,就不是你的事,是朕的事。"
"你父皇就算有顾虑,也是冲着朕来,不会冲着你。"
李恪愣了一下,眼眶微微红了。
"皇爷爷……"
"行了,都是男子汉了,别掉眼泪。"李渊摆了摆手,"你想学造船,朕支持。但朕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你不能光学造船。"
"造船之前,先把算学学好,船有多长、吃水多深、载多少人、走多远——这些全得靠算。”
“这些东西,朕都教不了你,只能你自己想办法去学。”
“你那个十以上的加法还得掰手指头,造出来的船朕可不敢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