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时的钟声,在太极宫的上空回荡,沉闷,压抑。
平日里,这个时辰,百官早已在殿内按班序列,等待皇帝临朝。
今天,太极殿的大门敞开着,文武百官却像是一群被冻僵的鹌鹑,在大殿外、广场上,跪了黑压压的一大片。
没人敢说话,没人敢大口喘气。
玄甲卫的黑色铁甲,将整个太极殿围得水泄不通,森寒的刀枪林立,刀刃上没有反光,只有一股让人窒息的血腥气。
“吱呀——”
“吱呀——”
在一片死寂中,一阵极其轻微、却又异常清晰的摩擦声,从广场的尽头传来。
百官们微微抬起头,用眼角的余光偷瞄。
只见大广场的尽头,小扣子穿着那身刺眼的大红羽绒袄,左臂上系着一根惨白的白绸,双手推着一辆造型怪异的木制轮椅,正一步一步地走来。
轮椅上。
坐着大唐的开国皇帝,如今的大安宫太上皇,李渊。
身后,跟着一群人,男女老少都有,皆是一言不发。
轮椅所过之处。
那些平日里高高在上、满口仁义道德的朝廷大员、世家门阀的主事人,纷纷像避瘟神一样,膝行着往两边退让。
就像是摩西分海,在黑压压的人群中,让出了一条直通太极殿大门的宽阔大道。
龙椅上,李世民正端坐着。
身着一身戎装,腰间挂着天子剑。
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门外。
“太上皇驾到——”
无舌那破了音的尖锐嗓音,打破了窒息的寂静。
小扣子推着李渊,跨过门槛,进入了大殿。
大殿的中央,只铺着一张破草席。
草席上,趴着一团散发着恶臭和血腥味的烂肉。
轮椅,停在了李佑的身边。
李世民缓缓站起身,一步一步从九层御阶上走下来,走到李渊的轮椅前,双膝一弯,重重地跪在了冰冷的地砖上。
“儿臣,叩见父皇。”
声音沙哑得可怕,额头贴在地上,久久没有抬起。
李渊微微低下头,看着跪在面前的儿子。
“二郎,你这太极殿,今日好重的杀气。”
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
“回父皇。”李世民抬起头,双目赤红,宛如嗜血的修罗,“因为这殿里,有畜生。”
李世民猛地站起身,转头看向趴在草席上的李佑。
李佑此刻已经被折磨得精神崩溃,听到李世民的声音,艰难地蠕动着身体,发出含糊不清的惨嚎:“父皇……父皇饶命……儿臣知错了……是他们逼我的……是世家……”
“闭嘴!”
李世民一声暴喝,打断了哀嚎。
“你为了几句训斥,为了你那点狭隘阴暗的嫉妒。”
“你勾结外人,买通宫婢!”
“你杀的,是朕的亲弟弟!是父皇的骨肉!”
“你这等丧心病狂、悖逆人伦的畜生,有何面目苟活于世?!”
太极殿外,群臣战栗。
谁也没想到,李世民竟会把这种本该在宗人府里秘密处置的皇室惊天丑闻,就这样赤裸裸、血淋淋地揭开在满朝文武的面前!
“父皇……”李世民转过身,看着李渊,双手抱拳,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这畜生,儿臣教导无方,酿成此等惨剧。”
“今日,儿臣便在这太极殿上,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大义灭亲,给父皇,给那未出世的弟弟,一个交代!”
说罢,猛地拔出腰间的天子剑。
寒光一闪。
天子剑直接贯穿了李佑的胸膛,将其死死地钉在了太极殿的金砖上。
李佑的眼睛猛地凸起,死死地盯着天花板,喉咙里发出咯咯的两声,大量的鲜血从他嘴里涌出,顺着草席蔓延。
身体剧烈地抽搐了几下,随后,彻底僵硬。
血腥味,瞬间弥漫了整个大殿。
殿外的百官,吓得连连叩首,许多文臣甚至浑身瘫软,尿了裤子。
许多人都忘了,这位,是当年打大唐的天策上将,在玄武门杀兄逼父的狠人。
李世民拔出天子剑,随手将带血的剑扔在地上。
转过头,看着李渊。
“父皇,儿臣这般处置,您可满意?”
李渊坐在轮椅上,从头到尾,都没有看李佑一眼。
虎毒不食子,皇帝连亲儿子都杀了,那接下来,谁也别想活。
李渊没有说话。
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将头靠在轮椅的靠背上。
身后,一百八十四个孩子,已经整齐站好,谁都没有多言。
李渊闭眼的动作,就像是一个信号。
李世民转过身,重新走上御阶,坐回龙椅上,俯视着殿外那群瑟瑟发抖的朝臣。
“宣,清河崔氏、荥阳郑氏主事人,觐见!”
伴随着无舌的传唤。
几个穿着绯色官服、头发花白的老者,被玄甲卫半押半请地带进了大殿。
“陛下!”
荥阳郑氏的老家主,颤颤巍巍地趴在地上,声音里带着明显的哭腔。
“臣等万死!臣等万死啊!”
“燕王殿下受人蛊惑,酿成此等惨剧,臣等家族中,确有不肖子孙参与其中!”
“臣等已经查明,是家族中的旁支子弟郑元安,以及崔家的一个恶奴,在外结交匪类,私藏西域禁药,妄图挑拨皇家亲情,罪大恶极!”
说着,老头子猛地一挥手。
几个玄甲卫将两个被五花大绑、堵住嘴巴的人拖了上来。
正是郑元安和那个所谓的崔家管事,这两人已经被打得奄奄一息,眼中满是绝望。
“陛下!这两人便是始作俑者!”
“臣等家族管教不严,愿意交出这等逆贼,任凭陛下千刀万剐!”
“臣等家族,愿意捐出家财一半,以充国库,只求陛下明鉴,此事绝非家族授意,实乃这等宵小私自为之啊!”
“求太上皇开恩!求陛下开恩啊!”
几个老头子在地上拼命地磕头,额头砸在金砖上,砰砰作响,鲜血直流。
这是世家最惯用的伎俩。
壁虎断尾。
推出来两个替死鬼,交出一部分利益,试图平息皇权的怒火,保全家族的根基。
李世民没有说话,转头看向坐在大殿中央轮椅上的李渊。
李渊依旧闭着眼睛,丝毫没有说话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