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世民懂了。
父皇闭眼,就意味着,这事儿,你李世民看着办,但如果只是杀两个替死鬼就想糊弄过去,那大安宫的门,以后你李世民也别想进了。
李世民深吸了一口气,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些世家家主。
眼神中,是如同看死人一般的冰冷。
“替死鬼?”
李世民冷笑一声。
“你们真当朕是三岁孩童?”
“就凭这两个废物,能搞到提纯的极品麝香?能知道前隋后宫阴干被褥的秘法?能拿出几百两黄金去买通大安宫的宫婢?!”
“没有你们这些老狐狸在背后首肯、默许,给他们提供钱财和渠道,他们连大安宫的门朝哪开都不知道!”
李世民一脚将面前的书案踹翻。
“去年冬天,父皇为了大唐百姓,造出了蜂窝煤,断了你们发国难财的路子!”
“你们不敢明着反抗,就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去谋害父皇的子嗣!去挖我李家皇室的心!”
“你们以为,交出两个替死鬼,捐点臭钱,这事儿就算了?!”
“传朕旨意!”
“荥阳郑氏、清河崔氏,及其涉事同谋之族人!”
“凡三族以内,成年男子,一律斩首示众!头悬长安城门三日!”
“女眷及未成年子弟,剥夺姓氏,流放岭南烟瘴之地,遇赦不宥!永世不得入关!”
“所有涉事家族之田产、商铺、家财,一律籍没入国库!”
“朝中凡有为涉案世家求情者,视为同党,就地免职,下狱论死!”
旨意一出,整个太极殿外,瞬间爆发出震天的哀嚎。
“陛下!陛下不可啊!”
“如此大开杀戒,会动摇国本的啊!”
几个世家家主彻底崩溃了,瘫软在地上,绝望地哭喊。
李世民挥了挥手。
“拖下去!立刻行刑!”
广场上,响起了连绵不绝的求饶声、哭喊声,随后,被金铁交击的利刃声粗暴地斩断。
血,染红了太极殿外的白雪。
一场针对世家的血腥清洗,在贞观三年的正月十八,正式拉开了帷幕。
大殿内。
李世民看着地上的那滩血迹,脱力般地跌坐在龙椅上。
他赢了。
但他赢得很惨痛。
轮椅上,李渊缓缓睁开了眼睛。
看着那张空荡荡的草席,看着那地上的血迹,叹了口气。
两个时辰后。
太极殿的血腥气已经被宫人们用清水冲洗干净,换上了浓郁的安神香。
临时大朝会散了。
百官们如同经历了一场噩梦,脚步虚浮地逃离了皇宫。
大殿后方的甘露殿偏殿内。
气氛同样凝重,但少了那份杀伐,多了一份令人窒息的深沉。
殿内,只放着几张椅子和一个火盆。
李世民换下了一身血腥气的戎装,穿着常服,坐在主位上,面容憔悴。
左侧,是推着轮椅的小扣子,轮椅上坐着沉默的李渊。
李渊的右侧,站着两个老头——裴寂和萧瑀。这大安宫二贱客此刻也没有了往日里的嬉皮笑脸,两人神色凝重,低垂着眼眸。
下方,坐着小智囊团,此刻也是眉头紧锁。
“父皇……”
李世民打破了死寂,声音沙哑。
“这个交代……父皇可觉得够了?”
李渊没有看李世民,目光停留在火盆里那块燃烧的红炭上。
过了许久,突然笑了。
“够了?”
李渊缓缓转过头,看着李世民,又扫了一眼长孙无忌等人。
“二郎啊,你以为,你今天杀了你的儿子,砍了那几百颗世家的脑袋,流放了几千人,就算是赢了?”
“就算是给朕报了仇了?”
李世民一愣,眉头紧皱:“父皇何意?他们敢对皇室下手,朕便诛了他们,拔了他们在长安的根,难道这还不够让他们胆寒吗?”
“愚蠢。”
李渊伸手,小扣子连忙递上一杯温水,李渊润了润干裂的嗓子,眼神变得异常犀利。
“你们这些年轻人啊,打仗是一把好手,治国也算勤勉。但你们对世家这两个字的理解,太浅了。”
李渊指着萧瑀和裴寂。
“老萧,老裴,你们也是世家出身,你们给皇帝说说,世家,能靠杀来解决吗?”
萧瑀叹了口气,走上前来,拱了拱手。
“陛下,太上皇说得对,世家,杀不完的。”
“您今天杀了崔家和郑家在长安的主脉,看起来是斩草除根了。”
“可是,崔家在清河,郑家在荥阳,他们有数万旁支子弟,有几百年的声望积累。”
“就算您把他们在朝中的官员全换了,可这天下的读书人,有七成是出自世家的族学,或者读着世家印出来的书长大的!”
“他们掌控着教化,掌控着舆论,您今日举起了屠刀,在天下的士子眼里,您就是暴君,世家就是被皇权迫害的忠良!”
裴寂也苦笑着附和:
“陛下,用不了五年。”
“等科举一开,那些考上来的新科进士,十个有八个还是世家的人,或者是世家门生,他们进了官场,又会互相结党,又会重新把控朝政。”
“杀戮,只能解一时之气,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啊。”
李世民听着,脸色越来越沉。
长孙无忌、房玄龄、杜如晦三人互相对视,眼中也闪过一丝无奈。
他们当然知道世家的底蕴,今日李世民杀伐果断,是因为李佑谋杀皇室血脉的罪证确凿,占了理,世家不敢明着造反。
但如果真的想把天下世家全部铲除,那大唐立刻就会分崩离析,天下大乱,他们关陇勋贵,也是世家,新兴的世家。
“那依父皇之见,该当如何?”李世民松了口气,只要父皇说话,那就是没记恨上他,这父子情,还在。
“一日之功,灭不了世家。”
“那就花十年,二十年,把他们的根,一点一点地挖出来,放在太阳底下暴晒,让他们活活干死!”
“世家的根基是什么?”
李渊环视众人。
“老萧说他们掌控了读书人,掌控了官场,朕觉得只是表象。”
“他们凭什么能掌控读书人?因为他们有钱!有地!”
“他们垄断了天下最赚钱的买卖,他们兼并了天下最肥沃的土地。”
“他们用这些钱粮,养着无数的藏书阁,养着无数的门客,养着那些寒门学子,让他们世世代代给世家当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