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心下的皮肤微凉,触感细腻。
郑文瑞停留了几秒。
他若无其事地撤回手,冷淡被包裹在他成熟持重的外表下,若非沈瑶感知敏锐,几乎难以察觉。
“体温正常。下次小心点,别在马路上冒冒失失,不是每次都能这么幸运。”
“我知道了。谢谢郑先生今天救我。”
沈瑶乖巧应下,心中的疑惑越来越浓。
郑文瑞的态度前后有些微妙的变化。
车厢内陷入一阵短暂的沉默。
只有雨刷规律摆动发出的细微声响,和两人清浅的呼吸。
郑文瑞靠在真皮座椅上,目光投向车窗外朦胧的雨夜。
沈瑶识趣地没开口,只是静静等待着,手中那枝无尽夏的花瓣,被她无意识地捻得有些卷曲。
过了好一会儿,郑文瑞忽然开口,声音低沉平稳,仿佛只是随意闲聊:
“沈小姐平时喜欢看些杂书野史吗?”
沈瑶微怔,点头:“偶尔会看。”
郑文瑞的目光看着窗外,缓缓说道:
“那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他顿了顿,似乎在选择措辞:
“从前有个世家子弟,家族显赫,父母慈爱,生活无忧。可惜被权贵所忌惮。”
“那权贵设下毒计,一夜之间,抄家灭门。只有这个少年侥幸逃脱。”
他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叙述一件与己无关的往事。
“少年眼睁睁看着家族倾覆,父母至亲惨死,背负着血海深仇,开始了漫长而痛苦的逃亡。”
“他吃过常人难以想象的苦,受过最卑贱的屈辱,几次险死还生。支撑他活下去的唯一信念,就是复仇。”
“后来,他历尽艰辛,投奔到敌对权贵的仇家麾下,凭借过人的才智和隐忍,一步步获得信任,掌握权柄。很多年后,他终于找到了机会,率领大军攻破了仇家的城池。”
郑文瑞说到这里,停了下来,转过头,目光深沉地看向沈瑶:
“破城之后,他找到了仇人父母的坟墓,掘坟开棺,将尸骨拖出来,在众人面前,用鞭子狠狠抽打了三百下,直到尸骨碎裂。之后,才手刃了那个当年主导一切的仇人,将其满门诛绝。”
他讲完,静静地看着沈瑶,问道:
“沈小姐,你觉得这个主人公做得对吗?如果是你,你会怎么做?”
沈瑶听得很认真。
她能感觉到,郑文瑞忽然讲起这样一个故事,绝非心血来潮,而是藏着某种她尚未完全摸清的意图。
可他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面对这样一个早已在权力场中进退多年的男人,如此深沉的话题面前,过分天真或直白的善意,只会显得单薄甚至可笑。
她清楚,在他面前,装纯是徒劳。
没有任何犹豫,沈瑶抬起头,迎上郑文瑞审视的目光,语气坚定:
“有仇报仇,天经地义。杀父弑母,不共戴天。若我是他,我也会这么做。”
“不仅要仇人血债血偿,更要让他们在死之前,尝尽痛苦与悔恨。否则,如何告慰至亲在天之灵?”
她的眼神不闪不避。
这也是她内心真实逻辑的映射,对于伤害,她从不相信以德报怨那一套。
郑文瑞静静地听着她的回答,看着她眼中带着某种共鸣的锐利,心中仿佛被投进一块沉重的石头。
先是激起千层无声的浪,随即又沉沉地坠了下去,坠进一片复杂的晦暗里。
郑文瑞是欣赏她的,因为她懂他们、有能力能并肩、能结盟。
可偏偏……
怀青的仇,与她的身世,
竟缠绕成了最无解、也最残酷的死结。
郑文瑞沉默了很久,极轻地叹了口气。
那叹息里,包含了太多复杂的情绪。
无奈,惋惜,或许还有连他自己都未曾理清的怅然。
“沈小姐,” 男人重新开口,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沉稳,带上了送客的意味,“时间不早了,你回去吧。路上小心。”
沈瑶愣住了。
郑文瑞的转变来得太快。
他为什么要突然讲这个故事?又为什么在她给出了一个堪称“完美”的答案后,态度反而急转直下,甚至直接下了逐客令?
一种模糊的直觉让她心头发紧。
这个故事,和她有关吗?
“郑先生,我……”
她不甘心,还想再试探一句。
郑文瑞已经侧过了脸,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不再看她。
车内空气仿佛随之凝滞。
他是一个早已将理智熔铸成本能的人。
此刻在他面前的,不再是一个美丽聪慧的女人,也不是怀青所在乎的人。
她是仇人的至亲,一个流淌着对立血脉的矛盾体,一颗未来可能引爆所有平静、撕裂所有关系的潜在炸弹。
情感上或许有刹那的动摇,但理智已为郑文瑞做出了最冷酷的决断。
他必须重新评估,必须保持距离,甚至要做好最坏的打算。
在必要时,利用她,榨干她的价值,或者彻底清除她。
“沈小姐,” 郑文瑞打断了所有尚未成型的话语,“以后过马路,多注意安全。”
这句话,为今晚的一切划上了休止符。
就在沈瑶的手触到车门把手,准备推门而出的前一瞬,低沉的声音再度响起:
“对了,加个联系方式吧。以后如果再遇到什么棘手的事,或许可以联系我。”
这像是模棱两可的私心,也像是一种不动声色的监控。
这也是沈瑶今晚这一系列举动下,潜意识里或许最希望达成的目的之一。
要与郑文瑞建立联系。他显然与薛怀青关系匪浅,是一个不可多得的重要人脉。
沈瑶压下心头翻涌的疑惑,拿出手机:
“好的,谢谢郑先生。”
两人的指尖在屏幕上轻触,郑文瑞在低头确认添加成功的瞬间,目光极快地扫过沈瑶的眼睛。
那双明亮的眼眸里,盛着对他不加掩饰的好奇。
他掩去所有情绪道:“路上小心。”
与郑文瑞分别后,沈瑶陪着等得望眼欲穿的谢缘珠,去吃了一顿大餐。
夜深人静。
沈瑶躺在床上,辗转反侧,了无睡意。
看看时间,才晚上九点。
她索性坐起身,打开床头灯,同时拿出平板电脑。
屏幕的光映亮她的脸庞。
郑文瑞那样的人,绝不会无缘无故讲一个无关紧要的故事。
整整一段时间,沈瑶将自己沉浸在了古今中外各种复仇主题的故事史实。
从古希腊悲剧到东方侠客传奇,从《哈姆雷特》到《基督山伯爵》……
为了淬炼出更好的推理能力,她甚至啃完了东野圭吾与阿加莎的全部著作。
她吃饭时在想,走路时在琢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