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渊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雾墙在那个位置确实有点不一样。雾的纹路有一道褶皱,像布上面的一条折痕。
“钻过去!”
徐海把油门推到底。渔船冲向那道褶皱,船头直接扎进白雾。
白色一片,什么都看不见了。
宋渊催动镇石之力护住四周。船在雾里走了大概十几秒,感觉像十几分钟。柴油机的声音被雾吞掉大半,只剩嗡嗡的闷响。海水拍船带着回音,像在一个密闭空间里。
行到雾最浓的那一段,宋渊看见了右舷外面,不到二十米远有一条古船。
木头的,船尾高翘,桅杆高耸,桅杆上挂着已经烂成布条的帆。船身长满了贝壳和藤壶,有些地方木板朽穿了,能看见里面黑漆漆的船舱。
古船在雾里一动不动。没有随浪起伏,没有顺流漂移,就那么定在那里。
船头站着一个人,看不清脸。一身褪了色的白衣服。道袍的袖口和下摆全烂了,露出灰白色的手臂。
宋渊催动镇石之力想看清那人的脸,人影突然动了,抬手朝一个方向指了指。
东面。
忽然浓雾涌过来,把那条古船遮住了。船、人影、破烂的帆,一下子消失了。白色的浓雾填满了那个位置,像那里从来没有过任何东西。
宋渊盯着那团浓雾看了好几秒。
“看见了?”九命猫的声音从船尾传来。竖瞳里绿光闪烁,脸色比之前更白。
“看见了。”
“他指的方向——”
“东面。”
九命猫没再说话。
徐海没看见古船,他的注意力全在舵轮和浪上。他听到两人的对话,脸上肌肉跳了一下。
“那个方向没有陆地,往东走三百里什么都没有,再走就是深海。”
宋渊没有回答,他看着雾墙消失的方向,心里翻来覆去想一件事——那个人影穿的是白色道袍,白衣门的道袍,和记忆里白衣真人那个弟子穿的一模一样。
几人穿过雾墙后,身后白雾合拢,重新变成那堵看不到边际的高墙。
海面恢复了正常。灰色的浪头,远处隐约能看见海岸线轮廓,海鸥在头顶叫着。
宋渊站在船头,面朝连云港的方向,他没有回头再看蓬莱岛。
船走了两个时辰,靠上石桥湾的碎石滩。宋渊跳下船时腿有点软,天命珠碎裂时涌入身体的东西还没安定下来,沉在丹田最深处。
他掏出手机开了机。翻盖的摩托罗拉,跟他跑了大半年,壳子磕了好几道印,天线歪着但还能用。信号断了一天多,开机之后“滴滴滴”响了一串,十几条短信涌进来。
大部分是赵国强的。
最早的一条是昨天上午,“到了没有?有消息回一个。”
昨天下午,“长老会有异动,具体的还在查。你那边什么情况?”
昨天夜里,“南边出事了。消息还没确认。你尽快回来。”
时间越往后,消息越短,语气越急。倒数第二条:“不要打电话,我这边不方便。”
最后一条,三个小时前。
“长老会在南方动手了,清虚观被围,速回。”
宋渊盯着这条短信看了两秒。蓬莱岛上的事还没消化——白衣真人的记忆、渡魂引、古船上的人影、体内那团不安分的力量,每一件都需要时间去想。
但时间不等人。他合上手机,回头看了一眼船上的人。
周雪晴正从船上下来,拄着木条,左腿一瘸一拐。九命猫蹲在船尾没动,右手搭在膝盖上,竖瞳半闭。徐海站在舵位抽旱烟,老脸上的皱纹比出发前深了好几道。
“清虚观出事了。”宋渊说,“长老会围了清虚观。我得马上回去。”
周雪晴的眼神变了,没问第二句话,把木条往地上一杵。
“那还等什么?走。”
宋渊看了九命猫一眼。九命猫没起身,歪着头看他,竖瞳里绿光忽明忽暗。
“你答应我的事,没忘吧?”
“没忘。”
“那就行。”她站起来跳上岸边的礁石,身形在晨光里拉出一道黑色的影子。“你忙你的,我养伤去。”
走了两步,又停住,回头看了他一眼。
“无面人吞了那些东西,不会消停太久。”
说完转身走了,歪歪扭扭的背影消失在碎石滩尽头。
从连云港往西走,最快的法子是搭长途汽车。
九十年代的长途客运站就是一间铁皮棚子,几条木头长凳,墙上贴着发黄的时刻表,有半边字让太阳晒褪了色。
售票窗口的铁栏杆锈得掉渣,里面坐着个打毛衣的大姐,头也不抬:“去哪?”
“往南,最近一班。”
宋渊买了两张票。二十八块一张,不对号,先到先坐。
周雪晴靠在候车室墙上,左腿搭在长凳上,肿还没消。她从小卖部买了瓶正骨水,隔着裤腿往上抹,药水味呛得旁边等车的大爷直皱眉头。
“清虚观在哪儿?”她问。
“青阳县,顺利的话一天半能到。”
宋渊也很无奈,没更快的法子了。这年头从苏北到皖南就是这么远。
大巴来了,车身漆掉了好几块,排气管冒着黑烟。宋渊扶着周雪晴上了车,在最后一排找了两个靠窗的位子。车开出连云港上了国道,宋渊闭着眼调息。
体内那团从天命珠里涌进来的力量还沉在丹田最深处,他试着用镇石之力去碰了一下,那东西立刻缩了缩,像受了惊的活物。
不能硬来。先放着。
大巴走了大约两个小时,路边地势开始起伏,平原变成丘陵,植被也密了。
车在一个叫“柳河镇”的地方停了,不是到站——前面堵了。
司机探出头骂了一句,缩回来:“前面不知道出了什么事,堵死了,得等。”
宋渊从窗户看出去。国道前方确实堵了一串,大货车、拖拉机、三轮摩托歪七扭八挤在路上。但堵车的原因不是事故。
是牲畜,路上有鸡。
二三十只鸡,从路边村子里跑出来,疯了一样往北冲。后面跟着几条狗,尾巴夹在两腿间,叫都不叫,闷着头跑。
再往后看,路边麦田里有几头牛在狂奔,蹄子把麦苗踩得稀烂,赶牛的老农在后头追,追不上,蹲在地头骂。
“什么情况这是?”车上有人嘀咕。
宋渊推开车窗,仔细看了看那些牲畜跑的方向。
全是往北,没有一只往南的,像南边有什么东西在吓它们。
“下车看看。”他跟周雪晴说了一声,从后门跳下去。
柳河镇不大,一条主街,两排平房,街边几棵歪脖子槐树。镇上的人都出来了,站在街边看。几个老头蹲在墙根底下抽烟,一脸懵。
宋渊走到一个蹲在街角的老头跟前:“大爷,这怎么了?”
老头抬头看了他一眼,嘬了口烟:“邪了门了。昨晚半夜开始,地底下一直在响。”
“什么响?”
“闷的。”老头用烟杆敲着脚下的地面,“咚咚咚跟打鼓似的不停。天快亮时鸡就不进窝了,满院子乱蹿。狗也跑了,猪也跑了,到现在牛也跑了。”
他往地上磕了磕烟灰:“我活七十多了,头一回见这阵仗。”
宋渊蹲下来,手掌按在地面上,镇石之力透过掌心往下探。
第一层,表土正常。第二层,岩层正常。再往下探,他的手指收紧了。
地脉里有东西在流,从东南方向来,沿着地脉走向往西北走。气息和天命珠碎裂时扩散出来的那股力量,一模一样。
蓬莱岛在东南方向,力量从岛上扩散到海里,从海里渗进海岸线地层,再沿着地脉一路往西北走。
柳河镇离海岸线两百里,连这里都能感觉到。整个东海沿岸,甚至其他地方可能也有了。
牲畜比人敏感,它们感觉到地底下不对劲,所以跑。人感觉不到,不代表没有影响。
宋渊站起来,往南看了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