丘陵连绵,望不到头。地下那个声音,他用镇石之力也能感应到了。沉闷缓慢有节奏,像什么东西在地壳深处翻了个身。
他快步回到大巴上。
“走不了了,前面还会更堵。得换路。”
周雪晴看了他一眼,从他脸上读出了不对劲:“出什么事了?”
“天命珠的力量在扩散,在地底下沿着地脉往内陆走。”
“多远了?”
“至少两百里,还在走。”
周雪晴沉默了两秒,脸色一变:“那清虚观——”
话没说完,可宋渊明白了。清虚观建在一处地脉节点上,如果天命珠的力量沿着地脉扩散到那里,和长老会的围攻撞在一起,麻烦就大了。
两人下了大巴。宋渊在路边拦了一辆跑运输的农用三轮车,车斗里装着半车红薯。司机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听说给五十块送到火车站,二话没说就让他俩上了。
三轮车拐上小路,绕开堵死的国道。路更颠了,周雪晴被颠得脸色发白,但一声没吭,把辟邪刃抱在怀里当减震器。
宋渊坐在车斗边上,一手扶着栏杆,一手按在车斗铁皮上,感受着地面传上来的震动。
“咚、咚、咚!”越往南走,越明显。
到清虚观附近已经是第二天下午了。
坐了一夜绿皮到合肥,合肥转慢车到池州。池州火车站小得可怜,出站就是一条土路,路边趴着几辆等活的面包车。
宋渊包了一辆,说去青阳县九华山方向,司机要八十块,嫌贵也没得挑。
面包车沿着山路往南开,皖南的山和苏北完全是两个世界——满眼的绿,竹林、松林、杉木林层层叠叠铺在山坡上。路窄得只能过一辆车,弯多坡陡,司机开得小心翼翼。
清虚观在青阳县以西三十里的一座山上。山不高,叫青屏山,当地人也叫“道士山”——山上有道观,祖辈传下来的说法,少说几百年了。
面包车在山脚下的岔路口停了:“再往上不好走,你们自己爬吧。”
宋渊付了钱,和周雪晴下了车。
山脚下一个小村子,十来户人家,黄泥墙黑瓦顶,几棵老樟树撑着绿伞。
村子安静得不正常。下午三四点钟,该有人在地里干活,可田里一个人影都没有。村口晒谷场上几把木椅东倒西歪,地上稻谷洒了一半没人收。
有什么东西把人吓走了?
宋渊抬头往山上看,山腰以上被薄雾笼着,看不清楚。他感觉到了山上有阵法,气息阴沉,压得人透不过气。
应该是长老会的封锁。
“进不去。”周雪晴也感觉到了。
宋渊用镇石之力探了一下阵法的边界。范围不小,整座青屏山从半山腰以上全被笼住了,像一口倒扣的碗。
正面硬冲不是不行,但会惊动里面所有人,得找弱点。
“先在村子里落脚,等天黑再说。”
两人进了村子。村口第一家门没锁,推开一看,堂屋桌上还摆着没吃完的饭菜。一碗米饭,半盘炒青菜,一碟咸鱼。筷子搁在碗边上,像是吃到一半人就跑了。
宋渊在堂屋坐下来,把诛邪剑搁在桌上,闭眼感应山上阵法的结构。
大约过了半个时辰,门口有了动静。
一个陌生的脚步声,从村口方向走过来,在门口停了三秒推门进来。
宋渊的手按上了诛邪剑。
门口站着一个年轻人。二十五六岁,个子不高,偏瘦,脸晒得有点黑,颧骨上几颗雀斑。
穿一件灰色道袍,料子粗,袖口和下摆打了好几个补丁。腰间别着一把拂尘,柄是铁的,马尾丝扎得紧实,看着有些年头。
年轻人看见宋渊按着剑,不慌不忙站在门口行了个道揖,右手抱拳在前,左手覆在上面,规规矩矩的。
“你是周家的人?”
“你是谁?”宋渊没松手,仍然握着诛邪剑。
“白衣门,记名弟子。我叫陆青。”
听到白衣门,宋渊的眼神变了:“白衣门的人都死绝了。”
“正式弟子确实没了。”陆青把拂尘从腰间取下来,抱在怀里。
“但法脉还在。我师父的师父的师父——往上数八代,是白衣真人座下一个记名弟子。正式弟子断了之后,法脉就从记名这一支往下传。传到我这一代,就剩我一个。”
说这话时他语气很平,像在报自家门牌号。
宋渊的目光落到他手上。陆青的手很瘦,骨节分明,指甲剪得短。右手中指和食指上有薄茧,是长年捏针缝补磨出来的。
那双手上有一股淡淡的草药味,和他在蓬莱岛上醒来时,缠在肋骨上的那条布带子,一个味道。
“岛上那个人是你?”宋渊问。
陆青点头:“天命珠碎的时候我就在岛上。赶过去的时候你已经昏了,帮你简单处理了一下,留了个字。”
“你怎么会在蓬莱岛?”
“白衣门法脉传人,岛上的阵法不拦我。每隔几年去一趟,查看阵法和封印。这次去的时候发现雾墙出了问题,进去一看,宫殿都塌了。”
周雪晴从隔壁出来了,看见陆青,辟邪刃立刻横在身前。
“自己人,白衣门的后人。”
周雪晴没收刀,但退了半步。陆青看了她一眼,又把目光转回宋渊。
“你来找我,有何贵干?”宋渊看着他。
“两件事。第一,清虚观外面的阵是长老会布的,是从白衣门偷来的手法,我能找到阵眼在哪。”
“第二件?”
陆青没有马上说,他抱着拂尘沉默了几秒:“渡魂引。”
“你知道在哪?”
“清虚观底下,清虚观建在地脉节点上,这个你知道。”陆青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像在确认宋渊跟上了。“你不知道的是,当年白衣真人选这个位置建分坛,不是因为风水好。”
“为什么?”
“因为他把渡魂引藏在了地脉节点的正下方,用整条地脉的力量压着它。”
宋渊忽然明白了一件事。长老会围清虚观,是冲着渡魂引来的。天命珠碎了、无面人不知所踪,长老会转头瞄准了渡魂引。
“你说你能找到阵眼,条件呢?”
陆青低头看了看自己打了补丁的道袍,沉默了一会儿。
“渡魂引不能落在长老会手里,也不能落在任何人手里,它必须封回去。”
宋渊看了他几秒。一个穿打补丁道袍、自己缝衣服的年轻道士,白衣门最后一个记名弟子,独自守着几百年的传承。这样的人值得尊重。
“行,我答应你。”
陆青的肩膀松了一下,从怀里掏出一张折了好几道的纸,展开铺在桌上。
手绘的青屏山地形图,等高线、山路、水源、建筑位置,标得清清楚楚。清虚观的位置用红笔画了个圈,圈外东南西北四个方向各标了一个叉。
“四个阵眼,东面在山腰的老槐树下面。南面在溪涧旁边石碑后面。西面的最隐蔽,半山腰一个山洞里。北面的在照壁底下,拆了照壁就能看到。这个是主阵眼,破了它整个封锁阵就散。”
宋渊盯着地图看了一会儿。四个阵眼主次分明,破主阵眼就能解围,但主阵眼有人守着,正面硬来会惊动山上所有人。
“先破东面和南面两个副阵眼。副阵眼一破,阵法的力量会自动往剩下两个阵眼集中,看守的人也会被吸引过去。我趁乱打主阵眼。”
陆青想了想,点点头:“我去西面山洞,我懂白衣门的路数,破那个阵眼最合适。”
“我守北面。”周雪晴说。“我不打,守着照壁就行。你破主阵眼之前,不让任何人靠近那个位置。”
宋渊看到她的腿已经恢复的差不多了,没再反对。
“今夜子时动手。陆青,打完西面的阵眼不要恋战,直接撤下山。”
“我知道。”陆青把拂尘别回腰间,“山下等你们。”